第16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他自己研究出了“真灵接引”的仪轨,见过的真灵没有上千也成百,对这些被家人献上的软弱玩物的心思门清:凡是能任人揉圆搓扁的,往往给点甜头、说几句软话,用些“众生皆苦行善积德”的套词就能哄得他们顺从;而那些“天生灵”因为身有残疾,比旁人更加自卑,只消先把他踩进地里,再给他个证明自己有用的机会,不愁他不上赶着俯首听命。


    偏偏这个阿林是异类,一个哑巴不知道哪来那么大气性。也许因为他容貌出众,过去没有被人打压过,所以贺兰真珈那套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战术在他身上不见效任你好话坏话说尽,反正我就是要一头撞死。


    “教不乖的东西没必要浪费时间,给他用点‘明镜台’,动不了自然就乖了。”他阴恻恻地说,“这小子生得绝色,原本奇货可居,我是打算调理好了孝敬陛下的,只是陛下不太爱娈童,他又伤了脸,这性子送出去只会得罪人,还是便宜了甘阳郡王家吧。”


    那颜昆深觉有理,主动提议道:“那属下叫人给他修饰一番,万一二公子看到他脸上的疤,闹起来反而不美。”


    仙霞堂内,趁贺兰真珈出去,青铁问道:“刚才说的‘接引真灵’是什么?”


    英磐和白铁不说话,只是相视一笑,知客笑眯眯地给这愣头青解释道:“这是本教最顶级的无上极乐修行秘法,经过这道仪式,公子就开悟了灵智,踏入慧境,日后勤勉修行,可消除一切病痛灾厄。”


    青铁怀疑道:“什么修行秘法?你们为什么笑得那么奇怪?难道是要将我关在这里听他们读三天三夜的经吗?”


    白铁听不下去了:“傻子,就是你与他们挑选的真灵进行双修,教主会教你怎么持心入定。这是特地给你准备的仪式,一般人无福消受,你就闭嘴享受吧。”


    “什么叫教主会教我?”青铁愕然问,“难道、难道我干那种事的时候他要在旁边看着?教主也这么教过你?”


    知客的笑容越发僵硬,甘阳郡王赶紧呵斥:“那不是俗事,而是修行之法!你哪来那么多废话,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只管听教主的就行了!”


    青铁头顶都要冒烟了,喃喃自语:“爹,你平时说的修行,就是干这个?这不就是个高贵点的窑子吗?”


    “混账东西!”甘阳郡王腾地一下蹿起来,冲上来要抽他:“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能容你满口胡吣!我今日先打死了你这小孽畜”


    白铁赶紧从身后死死搂住英磐,连声劝慰不要动气,知客也忙上前拉住青铁,免得被他爹抽大耳刮子。正好贺兰真珈回来,见此情形讶异道:“这是怎么了?我不过出去一会儿,谁惹王爷不快了?”


    英磐气得胸膛起伏,满面红胀,口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白铁替他解释道:“舍弟年幼不懂事,刚才说了几句浑话,家父恼他造口业,故而教训几句,教主莫怪。”


    青铁躲得远远的,仍倔强地梗着脖子:“反正我不要别人看我干那种……那种事!”


    贺兰真珈宽容不失威严地道:“接引真灵是修行而非淫乐,能于大乐中开悟,照见空明,色相皮囊不过虚幻,公子不要用俗世眼光看待。况且凡事要先做再说,公子非得要亲自体悟,才能明白其中真意。”


    他语气柔缓,不紧不慢,天生有种令人信服的魔力。青铁在他的注视下声气渐弱,扭捏道:“那、那……只有教主行吗?我真受不了被一大群人看着……”


    英磐哞地一声又要冲过来揍他:“教主何等尊贵,你还讨价还价上了!”


    看在这二愣子是甘阳郡王儿子的份上,贺兰真珈咬牙忍了,宽和地点头道:“好吧,既然公子执意要求,那便由我单独为公子传道护法。”


    【作者有话说】


    *佛教偈语


    *宋释文《天道虽远行》


    无奖竞猜谁是小夜


    第23章


    总坛历险记二


    英磐脸上有点挂不住,连声对贺兰真珈道谢,恰在此时,那颜昆在外面回报道:“启禀教主,接引室和真灵已准备妥当,请教主和公子移步持明院偏殿。”


    贺兰真珈点头说“知道了”,英磐推了青铁一把,轻声呵斥:“快跟上去!”


    青铁磨磨蹭蹭地往贺兰真珈的方向走,一步三回头,还不死心地望着白铁和甘阳郡王,怀揣着最后的侥幸,期盼他俩谁能救他一把。


    英磐扭过头去,根本不搭理他,白铁在气成河豚的爹和吓成鹌鹑的弟弟中间来回看了看,最终还是起身道:“我陪着你过去,送到门口,这总行了吧?”


    青铁忙不迭地点头:“好哥哥,你真是我好大哥,这才是长兄如父唔唔唔”


    白铁赶紧冲过去捂住他那张没遮拦的破嘴,一把将他推出门外,转身对英磐道:“爹,你中午不是还要赴宁城侯的宴?青铁这边得有一阵子,你先带人下山吧,我等青铁一道回。”


    英磐又是送钱又是烧油地奉承十相教,谁成想事到临头自己家的儿子最拉胯,他也没脸在总坛多待,不耐烦地挥手道:“知道了,你去吧。”说完想了想,又恨恨地叮嘱白铁:“你看着点那小兔崽子,别让他在教主面前给我丢人!”


    “是,是,儿子明白,”白铁好声好气地安抚他,“爹放心吧,有我在,出不了事的。”


    知客执事也在一旁附和:“王爷时常来往消难宫,总坛什么样子您最清楚,您只管安心下山,我们一定尽心招待,绝不会怠慢了二位公子。”


    他们都把台阶铺到了脚底下,甘阳王不好不顺坡下驴,朝贺兰真珈一拱手:“今日我先失陪了,劳烦教主替我照拂这两个不省心的犬子,改日我得空了,再上山来谢过。”


    他每次到来都伴随着大量供奉财物,没人会嫌钱多烧手,贺兰真珈自然承情,还他一礼,温和地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王爷言重了。”又命知客执事好生护送甘阳王下山,旋即朝门外抬手示意:“二位公子,请吧。”


    一行数人出了仙霞阁,沿着曲曲折折的青石甬道,左拐右绕来到了观音殿北的持明院。


    持明院主殿供奉明王菩萨,举办接引仪式的静室是西侧规模不大的偏殿,院落门窗紧锁,周遭有茂密树木环绕,别说人语,连鸟声虫鸣都听不见,十分清静幽僻。


    白铁和那颜昆等手下留在门外廊下,青铁又紧张又好奇,亦步亦趋地跟着贺兰真珈走进殿内。


    一进门,光线立刻黯淡下来,厚重的檀麝香气直冲脑髓,层层轻红帷幔披拂垂地,门窗均用不透光布帘遮挡,殿中只靠灯烛照亮,昏昏蒙蒙,忽暗忽明,待久了让人无端生出一股晕眩恍惚之感。


    青铁四面环顾,余光瞄见灯台形状奇特,似与平时家中所见不同,凑近了观察,才发现俱是曼妙婀娜的人体造形,连容颜神情都恍如生人。他心里突地一蹦,慌忙移开视线,又对上四方桌台供奉的欢喜佛造像,更是春光漏尽、栩栩如生;再一抬头,四壁涂绘的艳丽壁画,细看全是各式各样的妖精打架,描绘得纤毫毕现。


    他像个掉进了狐狸洞的书生,羞得面红耳赤,忍无可忍收回四处乱飞的视线,紧盯着房间中央一方宽阔石台,隐约可见底座雕琢成莲花样式,边缘有明黄流苏缀下。


    然后贺兰真珈伸手挑开帷幔,露出了这间屋子里最重头、也是最要命的一件藏品。


    青铁:“……”


    莲台上躺着个一动不动、身量跟他差不多的……人。


    深红衣袖和乌黑长发披散在石青褥子上,衬得露在外面的赤裸手足苍白如纸,那人额头上戴着嵌红玛瑙与松石的抹额,面部以油彩金粉绘出奇异的图纹,分辨不出本来长相,甚至也看不出男女,但的确十分美丽,有种超脱凡俗、似仙似妖的冶艳。


    贺兰真珈面不改色地介绍道:“这是与公子接引双修的真灵,名叫阿林,他生来口不能言,是纯净的‘天生灵’,对修行大有裨益。”


    青铁一瞬不瞬地望着那个苍白的“真灵”,目光怔忡,似乎是被慑住了,又像是发现了什么前所未见的新奇玩意儿。


    销金帐幔,锦绣华服,到处都是华贵艳丽到灼眼的色彩,唯独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着一片心如死灰的空茫。


    他脸上的惊艳与动摇都明明白白地落入贺兰真珈眼中,心知此事已成了一半,适时提醒道:“请公子除去衣物,坐到莲台上来,随我默诵口诀,调息入定,观想佛陀形象。”


    殿中浓香熏得人昏昏欲睡,青铁揪着自己的衣襟,俯身看向那名真灵,四目相对一刹那,他突然猛地后退一大步,惊恐地一蹦三尺躲到贺兰真珈身边,手指颤抖地指着莲台:“他、他他……”


    这孙子一惊一乍像个炮仗,连阿林都吓得眨了下眼,贺兰真珈强忍着怒火问:“又怎么了?”


    青铁崩溃大喊:“我看见喉结了!他是个男的啊!”


    贺兰真珈:“……”


    要不是他投了个好胎,贺兰真珈早把他脑袋拧下来做成水瓢了。他调集起平生全部耐心,忍住给他一脚的冲动,循循善诱:“我方才不是说过了吗,色相皮囊都是空幻,男女之分亦然”说着在青铁臂上轻轻一推,刚触到他的衣服,腕上突然一紧,后半截没说出来的话登时卡在了嗓子眼。


    他也有武艺在身,所以才敢让手下留在外面,自己与青铁独处。但青铁出手实在太快,以闪电之势反手连点他胸口数处大穴,紧接一记手刀劈中侧颈,贺兰真珈别说反抗,连吭都没吭一声就软瘫在地。


    莲台上躺尸的阿林将这无比迅疾而静默一幕完完整整收入眼底,心中惊骇至极,若非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此刻说不定已经一边尖叫一边撒腿逃跑了。


    此人绝非什么草包公子,八成是哪里的刺客乔装假扮混进来的刺杀贺兰真珈的。但看年纪此人与他相差仿佛,未免也太年少了一点,难怪贺兰真珈对他失于防备,谁能想到这未足弱冠的少年竟然一出手就是奔着要命去的。


    那少年丢开贺兰真珈转过身来,一扫方才那种生愣青涩、犹豫不决的轻浮气质,整个人仿佛揭掉了一张油腻的画皮,露出其下森然的獠牙利爪来。


    远处门口传来细微响动,似乎是闷哼和倒地的动静。阿林见那少年刺客转头望去,须臾,另一个比他年长些的锦袍青年将昏死过去的那颜昆和两个侍卫拖进殿内。


    阿林的心跳猛然提速还有同伙?


    同伙一抬头对上他直勾勾的视线,讶异地挑起眉梢:“这个?”


    这个青年看起来比少年刺客要内敛得多,杀意并不明显,但也许是出于某种趋利避害的本能,阿林一看见他就不由自主地悬着一口气,全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


    那句问话虽然没头没尾,可其中暗示不言自明他是这场刺杀唯一的人证,现在不杀了他难道还要留着过年吗?


    “无辜的可怜人。”青铁听懂了,却并不打算照办,“他是哑巴,说不出什么,没必要杀他。”


    白铁:“你不杀他,把他留在这里,到时候被十相教徒发现,他一样会死,说不定更遭罪。”


    少年刺客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犹疑神情,扭头看了阿林一眼,没说话也没动作,看起来似乎在权衡轻重:他并不愿意对无辜的人下手,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最终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


    其实这样就够了。


    他们杀了贺兰真珈,就算是间接替他报了仇。那青年说的有道理,横竖他们不可能冒险救一个累赘出去,他命中逃不过这一劫,比起陷在十相教里遭受非人折磨,还不如痛快地死在这名刺客手中,彼此都落个心安,他也不会有什么怨恨。


    这些天里阿林数度寻死,求生之意已极为淡薄,眼下得了这样一个清白体面的赴死机会,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只是苦于无法直接表达自己的意思,便迎着那少年刺客的目光,坦然地合上了双眼。


    黑暗像幽静的深水一样接纳了他。


    都说人死前能看见走马灯,他的脑海里反而是一片空白,回想起平生种种,好像没什么是完全割舍不下的,也没什么是死都不甘心的。


    就这样吧,就在这里结束吧。


    可是预想中扼断咽喉的那只手没有来,他等来的是某个人的毛手毛脚,本来就系得不太紧的衣带被人扯开了。


    阿林蓦地瞪圆了眼睛,愕然怒视那名少年,对方却毫不避讳地掀开衣襟,随手给他翻了个面,飞快扯掉那身血染似的红袍,回身从侍卫身上扒下一整套衣裳,不甚熟练地给他换上。


    阿林:……


    白铁在一边挑眉看着,好心替他问出几欲喷薄而出的疑惑:“你要干什么?”


    “他好像中了迷药,能解开吗?”


    青铁头也不抬,忙着给他系腰带,阿林甚至连坐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伏在他怀里,像个大娃娃一样任由他摆弄:“我把他带出去,等总坛乱起来,没人注意,他可以自己想办法逃走。”


    白铁伸手过来,干燥温暖的指腹在阿林腕脉上轻轻一搭,蹲下去在那颜昆身上翻找搜寻,从他腰间荷包里摸出个玉色小药瓶,扬手抛给青铁。


    青铁的手要比白铁凉一些,也更清瘦,他旋开药瓶,稍微用力捏住阿林的双颊迫使他张口,倒了些药粉喂给他,又接过白铁不知道从哪找到的一碗水,将药粉冲化开咽下去。


    白铁在他背心不知什么穴位上按了几下,阿林只觉一股温厚暖意流进四肢百骸,先前那种麻痹无力之感稍解,只是手脚仍然钝钝的旧不听使唤。


    “十相教的秘药‘明镜台’,对普通人的药效要重一些,服下解药差不多一个时辰能恢复。”白铁解下那颜昆腰间的匕首,将一个晕倒侍卫满脸胡须刮掉,割断发带,散开头发,勉强伪装成阿林的模样,丢到石台上:“贺兰真珈我来收拾。你送他出去,既然要藏就藏好了,别叫人轻易搜到。”


    阿林看他处事冷静,指挥若定,一看就是惯于执掌大局的人物,本以为他一定会劝阻那少年杀了他永绝后患,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出手救助自己,不由得大感异样,想要抬头仔细看清他的相貌,却冷不防被那少年像扛大包一样头脚朝下地背了起来。


    阿林毫无准备,一下被他瘦削坚硬的肩头硌住了胃,刚吃下去的药差点吐了,白铁同情地劝道:“这位小朋友,保命要紧,暂且忍耐些吧。”


    青铁闻言一瞥,将阿林往肩头掂了掂,调整了下位置,对白铁道:“我还要去灵塔取一件东西,你带着他的人头先走,不必等我,脱身后给个信号,我来收尾。辟寒城再见。”


    匕首在手里轻巧地转了两圈,白铁走向晕死的贺兰真珈,声音平稳得好像是去切一块豆腐下锅:“辟寒城见。”


    青铁背负着阿林跃出后窗,仗着身法轻盈,飞檐走壁翻过重重院落,野猫一般无声地跳下墙头,顺着一扇半开的偏窗钻进了总坛东南边的药师如来殿。


    此殿中供奉三位神佛,正中是结跏趺坐的药师如来佛,左侧为日光菩萨,右边是月光菩萨。佛像离地一丈多高,周围有明黄帷幔和经幡遮挡,背后有圆扇形鎏金佛光,墙壁与佛像间的空隙用来藏一个人绰绰有余。


    青铁躬身将阿林放下,轻轻扶他靠在药师佛背面,将从侍卫身上顺来的匕首塞进他怀里,低声道:“我还有要事在身,只能送你到这一步。待会儿外面会有一场大乱,你若恢复了知觉,就自己设法逃出去。”


    阿林忍着晕沉勉强点点头,无言地抬眼望着他,想问问他的名字,或者看一眼他真正的相貌,可他手脚仍旧绵软乏力,又发不出声音来,而青铁自觉已将他安置妥当,也不觉得日后还有什么再相遇的机缘,后退两步跃下高台,身影一闪,无声消失在大殿的幽暗深处。


    第24章


    总坛塌方记


    总坛西侧有三座佛塔,一大两小,均为白身金顶,大的那座供奉着十相教老祖罗坚的灵骨,两座小的则用来收藏各地寺庙进奉给总坛各种的奇珍异宝、法器圣物。


    青铁绕开门口守卫,借着塔身上一点点凸起的浮雕,轻盈得像耗子一样,飞快地攀上了东塔四层。


    灵塔是砖木结构,头顶有繁复的榫卯和彩绘,青一块红一块的颜色和线条看得人眼晕,他分辨不出画得是那路神仙,只看得出跟偏殿里那些不正经的妖精打架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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