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你们……鹭卫要是能问出他的真实身份,就是个极大的把柄,顾平川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一点。”玉宫照夜提醒他,“所以既要防着刺客暗杀,也得留心防着他自杀。”


    卫拂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玉宫照夜听他半晌无话,无奈道:“你又在酝酿什么坏水?”


    卫拂意意思思地说:“倘若我让人假扮成燕原刺客,吓唬他一下……”


    玉宫照夜一哽,立刻听懂了他的未竟之言,心想顾平川自负智谋,来夕陵却被人翻来覆去地当傻子骗,真是命中合该有此一劫。卫拂见他不理睬自己,伸手扯住他袖子摇了摇:“殿下怎么不说话?觉得我太恶毒了?”


    玉宫照夜已经熟练掌握了顺毛的技巧:“你并没有断他手足,又没有害他全家,哪里称得上恶毒?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我是在心里暗暗佩服卫公子。”


    他浑然不知自己有把一切好话都说成嘲讽的本事,卫拂剩下的撒娇全憋在嗓子眼里,被他噎得哑口无言,盯着玉宫照夜微翘的嘴角看了三个呼吸,终于说服了自己:好人不和病猫一般见识。


    恰好卫荣送来热水和手巾,待等他放下出去,卫拂边挽袖子边对玉宫照夜道:“家中没有多余的仆婢,只好由我越俎代庖,服侍殿下宽衣梳洗,照顾不周之处,殿下别见怪。”


    这下算是正正好好踩中死穴,玉宫照夜寒毛乍起,难为他一个四肢发软的人,竟然立刻按住了卫拂的手:“使不得,怎么能让你做这种事?我随便躺一会儿就行了,不必费心。”


    卫拂耐心地说:“殿下是我的救命恩人,结草衔环都是应当的,何况这点小事?况且刚才不是殿下亲口说的要随意些?”


    “你已经报答过了。”玉宫照夜总觉得他每句话都别有深意,又犹豫该不该戳破那层窗户纸,含糊地打马虎眼试图蒙混过关,“何况你是夕陵朝廷命官,龙沙未来的辅政大臣,于情于理都不该慢待了你,好意我心领了,你也去歇息吧。”


    逼得他都开始打官腔了,可见玉宫照夜拒绝的态度非常明确,卫拂识趣地沉默下来。房中静得落针可闻,一时只余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原来在殿下心里,同生共死也好,联手应敌也好,甚至半夜翻墙私会,都是公谊,绝无私情。”


    这话本来是有点刻薄的,但由他说来全无讽刺意味,自嘲和失落倒是已经淹到了天灵盖:“君子之交淡如水,是我唐突了。先前言语轻浮,举止无状,对殿下多有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他稍稍用力抽回了手,玉宫照夜掌心蓦然空落,食指无意识地虚按了一下。


    他看不见卫拂的表情,无法确准他究竟是在试探,还是自己的拒绝真的伤了他的心。


    可若认真论起来,玉宫照夜要是只把他当做宗国使者,今夜根本就不会出现在卫拂家里,他甚至都不可能让卫拂看出来自己身体出了状况。


    他很少为了别人反思自己,干他们这行的要是心太软又想得太多,很容易变成取死之道。然而围绕着卫拂的所有问题都无法用常理应对,玉宫照夜生命中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阴差阳错的缘分如悬丝,如露水,如野草,如乱麻,没有经验能借鉴参考,只能硬着头皮、磕磕绊绊地试探、接近、磨合,反复验证对于彼此而言最合适的相处之道。


    先前他只顾着与自己那点微妙的尴尬周旋,却从来没仔细考虑过对方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答案,而这个问题根本就不用猜,只需要稍微一回想,相遇以来卫拂的种种言行、明示暗示,就差把“你怎么还没想起来”写在脸上了。


    没有等到他的挽留,卫拂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起身从床边退开。


    他维持着公事公办的体贴,站在一步外,用莫名其妙突然哑了一分的嗓音嘱咐道:“那……待会儿我叫卫荣来伺候殿下,寒舍虽简陋,好歹清静安全,请殿下务必以身体为重,安心休养,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他、”


    “我就……不打扰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甚为凄楚,玉宫照夜不知道他的神情是难堪还是别的什么,只能听见随着他后退的动作,衣料摩擦发出的簌簌轻响,清淡的龙胆香变得微弱而飘渺,就好像他的期待也一并淡褪了。


    就让他这样失望地走开、揣着明白装糊涂,等自己想明白了,再装作没伤害过他一样重叙旧情吗?


    可到了那时,还有什么旧情可言呢?


    他思索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明显表情,只是唇角向下,眼睑低垂,眉目极俊极冷,有种不容侵犯的端严凛冽。卫拂近乎贪婪地用视线描摹着他的轮廓,又怕太过明显的注视会惊动他,目光最终落在他身后泛着光的发尾,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转身作势欲走。


    第一步堪堪迈开,袖口蓦然传来紧绷拉扯的力道,卫拂的呼吸为之一停。


    他得用尽全力控制住自己,才能避免因回头动作太剧烈而扭伤脖子。


    “小鹳。”


    玉宫照夜拉着他的一角衣袖,大概是模糊地辨认出了他的身影,烛火下越发清透的浅色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有种猛兽捕猎般的冷峻专注。


    他就维持着那样冷峻的神情,用着堪称怜惜的口吻,轻声道:“对不起。”


    这三个字如同无形的结界砸下,天地忽然凝缩为方寸,整个世界都静了。


    看不见的时候,人对时间的知觉也很模糊。玉宫照夜感觉过了得有半年,被他抓着的衣袖才微微摇动,一只修长结实的手翻过来顺着指尖缝隙插进掌中,推开了多余的布料,用会把人捏痛的力道,严严实实地攥住了他的手指。


    “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我了。”


    比起高兴,他的声音里倒是委屈更多。玉宫照夜舌根泛起一点说不明的酸涩,苦笑道:“怎么会忘。”


    卫拂深深吸气,执着地向欺负他的人告状:“在这里第一次见面时,你没有认出我,还胁迫我,要拿我当人质。”


    玉宫照夜奇道:“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卫拂:“……”


    这棒槌谁爱要谁要吧。


    片刻后,他悻悻地挤出一声冷哼,玉宫照夜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虽然那力道微弱得几近于无,卫拂却像咬钩的鱼一样默默蹭过来,挨着他坐下了。


    龙胆香气复又清晰起来,那祖宗反客为主地质问道:“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几天前才确认了是你,我还没想好该怎么相认,”玉宫照夜拿出了平生未有之坦诚,“但刚才那个架势,再不说我怕你嚎啕大哭夺门而出,泪水淹没柳枝巷。”


    卫拂:“……”


    他报复性地掐了一下玉宫照夜的掌心,小声承认:“其实不能怪殿下,我没有告诉过你真实身份,殿下又不知道我的长相和声音,认不出来才是正常的……我就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才会起疑心。”


    “这些年我一直想再见你一面,听说‘碧华’解散,不知道你还在不在龙沙,只能抓住这次出使机会自己去找你,没想到那天你突然就从房顶上掉下来了……”


    灯影昏昏,他一转头就能看见玉宫照夜白皙如玉的侧脸,他已经完全洗脱了少年人的青稚,风仪沉静更胜昔日,但那种沉默宽容的气度、凝思静听时的细微神情、甚至眼睫低垂的姿态,仍与记忆之中殊无二致。


    后半句话弱了下去,变成了喃喃低语,仿佛生怕惊碎了这一刻


    “像梦一样。”


    他做梦都想再见这个人一面,等到了再见面时,却又害怕这只是一场了无痕的美梦。


    然而玉宫照夜可能天生没长温情这根弦,精准地从一大段肺腑之言里挑出了最不重要的鱼刺:“就非得强调一下房顶吗?”


    啪,惊碎了。


    卫拂:“……”


    “往前三百年往后三百年,没人能懂殿下的风趣,在下躬逢其盛,说实话真是有点累了。”他叹了口气,轻柔地推了下玉宫照夜的肩,“躺下说话吧,山洞都一起睡过了,这回总不必在意那些虚礼了吧?”


    话既然说开,那点不自在理应随之消弭,这回玉宫照夜没有再推拒,虽然不太适应别人替他宽衣,还是在卫拂的帮忙下除去了外衣,解开束发,慢慢滑进温暖的锦褥中。


    他天生的浅发在不太明亮的烛光下反而更接近丝缎的质感,卫拂侧坐在床边,倚着床栏,替他拢起散乱碎发,像小心抚摸一只猛兽丰美的皮毛,一手依旧牢牢地与他相牵,好像不这样玉宫照夜就会听不见他说话。


    玉宫照夜半阖着眼,似乎就要这样睡去:“我从前也以为,再见到你只能是在梦中。”


    卫拂攥着他的手一紧,心说千年铁树开花,这棒槌竟然难得挤出了一句贴心话,又听玉宫照夜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那天在书房里,还有后来在马车上,我听出了你在暗示,却没敢往这上面想。”


    他是个天下无处不可去、谈笑间人头点地的狠角色,卫拂没想到竟能从他嘴里听见这两个字:“为什么不敢?”


    “因为六年前,我得到的关于你的最后一个消息,”他微妙地停顿半口气,似乎在心中飞速地斟酌了一轮词句,“是你已经死了。”


    卫拂:“……啊?”


    卫拂:“我什么?谁死了?好过分!到底是谁散布的谣言?”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章,跑步进入回忆杀


    第22章


    总坛历险记


    燕原都城洛陵以北有座降青山,体势不甚陡峭,山上林木蓊郁,云回雾绕,掩映着一大片朱墙青瓦的精丽屋舍,西北部又有孤峰拔起,隐约可见石间神佛造像以及恢宏的摩崖石刻,正中几个大字最为显眼,写的是“空逸圣境”。


    这里便是十相教总坛“消难宫”。


    自贺兰真珈进升国师,执掌天下教派,天保帝苏律成曜便将这座降青山赐给十相教作为弘法传道之所,命人在山上修建了十二处殿宇佛堂,中间规模最大是无上如来宝殿,西面有三座灵塔浮屠,东面则是一座四层的红楼,叫做“殊胜阁”,是教主贺兰真珈的起居之所,另起屋舍百间,供十相教教徒日常生活,俨然一座世外之城。


    这日一队车马浩浩荡荡地驶上了降青山,身后跟着许多赶车挑担的仆从,队伍蜿蜒如长蛇,从山门一直排到山脚,架势比十里红妆还煊赫。


    闻声赶来的知客执事一见来客,立刻大喜道:“难怪方才请香有吉兆,原是贵客驾临!”


    一名穿红袍束革带,足踏黑缎靴的中年男子从轿上款款下来。他生得阔面浓眉,气度十分威严,然而甫一开口,态度却异常和蔼:“凡胎浊骨,又来叨扰贵地,但愿高师莫要嫌我烦才好。”


    这位甘阳郡王苏律英磬是燕原宗室,其祖上是开国皇帝的三弟兴王,世居封地甘阳,两年前因率部征讨伊林国有功,赐居洛陵,颇得圣上荣宠。


    英磬对十相教一向推崇有加,在甘阳修建了紫云、妙想两座宫观供教徒传法居住,到洛陵后也常来消难宫参拜。而且此人出手非常阔绰,极舍得给十相教花钱,每次来都要供奉大量金银财物,因此总坛教徒大都听说过这位郡王的名声,对待他自是百般奉承。


    知客执事笑道:“王爷福缘深厚,是难得的虔信善人,敝教上下日夜盼望着您大驾光临,只怕您贵人事忙,忘了我们。王爷请到仙霞堂小坐,我这就命人通禀教主。”


    跟在英磐身后的两个锦衣少年下了马,众人簇拥着甘阳王一道往接待贵客的仙霞堂去。英磐问道:“适才上山,见山道入口有教众把守,盘问似比从前甚严,可是出什么事了?”


    知客“”了一声:“王爷有所不知,几天前有一伙暴民集结起来冲撞山门,险些杀进消难宫,可是结结实实地把我们吓住了。”


    “哎哟。”英磐吃了一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竟没听见风声。有人受伤吗?不打紧吧?”


    知客合十行礼道:“多谢王爷关怀,教中平安无事。那都是些乌合之众,很快就被官兵镇压了。只是那天闹得人心惶惶,所以教主加派人手巡逻防卫,不许带兵器上山,若冒犯了王爷,还请海涵。”


    英磐摆摆手:“无妨,出了这种事,你们谨慎些是应当的。那些人好端端地为什么突然来总坛寻麻烦?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教唆?”


    知客不尴不尬地一笑,含糊地一语带过:“‘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我等自修菩提树,任他刀砍斧斫,来日因果自然有报。”


    英磐赞许地点头,他身后那名年纪轻些的少年却暗暗撇嘴,心道两边老狐狸成精,还学起猪鼻子插葱那一套了。


    自从燕原与龙沙开战,官府征发徭役、督促完粮已十分严苛,十相教还借着为东征祈福的名义向信众催逼香油钱,那些冲击山门的都是无路可走的百姓,家里被搜刮得四壁空空,剩一把破锄头破柴刀,只能拿来他们拼命。


    这些人坐在云端里,连低头望一望都不肯,还要假模假式地谈什么“因果业报”,若冥冥之中真有那种东西,天下现在就应该掉下个雷把总坛劈了。


    外面忽有侍者高声唱道:“教主到。”众人一起抬头向门口望去。


    十相教教主贺兰真珈身披金纹紫袍,头戴莲花宝冠,颈上悬着七宝沉香佛珠,冠上有两束明黄飘带,随着他行走的步伐轻轻飘摇。他的相貌算得上中正端庄,身形清瘦,举止飘逸,不急不缓,自有一派世外高人气度;非要说美中不足,那便是眼角下垂,鼻如鹰钩,不笑时显得有点阴鸷。


    他向英磐行礼,温声道:“不知郡王驾临,有失远迎,请上座。”


    英磐起身还礼,宾主各自分头落座,叙了些闲话,贺兰真珈问:“王爷今日赏光前来,不知敝教可有什么能为郡王分忧的?”


    他的声音非常好听,温厚柔和,如淙淙流水,听者无不心神为之一舒。英磐指着两个青年向他介绍:“这是我的两个儿子,老大白铁,今年及冠,授了定远将军,老二青铁,今年刚满十五岁。”又转头对两人道:“都来见过教主。”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依命上前拜见,贺兰真珈念了声佛号,英磐望着他,恳切地道:“陛下欲往襄州、淀州西路增兵,白铁不日就要随大军出征,这次来是特意请教主为他赐福,保佑他平安归来。二来青铁如今也大了,他和他哥哥一样,都是闲不住的性子,我想是时候让他受高师抚顶开悟,以求得诸佛菩萨护持。”


    提完要求,他又及时补上一句:“我这做父亲的没别的奢望,惟愿他们都平安,这次特向佛前供奉金银器物三十件,香油与酥油各三百斤,还望教主不吝庇护。”


    贺兰真珈听他这样说,便知晓其用意,微微笑道:“‘至诚感通,如鼓应桴’*,郡王和二位公子诚心向法,诸天神佛自然无不眷顾。请大公子到如来殿中燃灯祈福,我命人预备莲台,稍后为二公子接引真灵。”


    英磐舒了口气,欠身道:“有劳教主了。”


    贺兰真珈示意甘阳王父子稍坐,自己出得仙霞堂来,招来手下执事长老那颜昆,吩咐道:“去布置一间接引室,总坛里还有几个可用的真灵?挑一个给甘阳郡王家的二公子。”


    那颜昆低头想了想,为难道:“回禀教主,近来各地供奉的真灵稀缺,容貌也不堪,不合招待贵人。二公子初入门,理应派个老道熟练的去降伏他,但前日宝亲王一气要走了三个真灵,现下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贺兰真珈沉吟片刻,问道:“阿林怎么样了?”


    “阿林”是一个月前十相教徒从夕陵民间收来的哑巴少年,是个极难得的“天生灵”。可惜他先前从山崖上掉下来摔坏了腿,品相不佳,十相教用了好些名贵药材给他治好了内外伤势,谁料这小子性烈如火,摸清了自己的处境,近来又一门心思地寻死觅活。


    这种扎手的刺猬,实在没人敢冒险派他去侍奉贵人,万一弄个鱼死网破不好收场。


    那颜昆头垂得愈低:“他还是不肯服软,昨天发疯自寻短见,额上撞肿了一大块,不大好看。”


    贺兰真珈沉着脸冷哼一声,心中暗骂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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