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卫拂笑吟吟地道:“原本宜都王设宴,请柬有我一份。昨夜接到殿下传信,让我提前预备人手以备不时之需,我想着近来风都最招眼的莫过于‘寒华会’,也许会成为十相教的下一个目标,就提前做了点打算。”
“宜都王没事吧?”
“刚才殿下那边来人报信,我先请王爷移驾了。不过今晚楼中客人众多,怕鹭卫冲进来搜查引起混乱,打草惊蛇,便安排了人手到外面放烟花,趁客人出去观赏时一举擒住了李松,顺便清理了楼中埋藏的雷火弹。”
他的处事手段向来婉转周全,在同世药堂案中便可窥见一斑。玉宫照夜道:“他们还有余党埋伏在万虹楼周围,准备行刺宜都王,计划失败后估计会混进人群里,别漏了这些人。”
“嗯,殿下放心,鹭卫已派了探子暗中查访。”卫拂问,“殿下那边一切顺利?”
玉宫照夜出门看见烟花,一头雾水的程度不亚于顾平川,他担心万虹楼这边出事,并没有等鹭卫抓完人,直接卸掉易容打马赶过来了。但这话说出来未免有点不信任卫拂之嫌,所以他随便点了个头含混过去:“主谋同伙俱已落网,后面的事交给你们处理,我们不会再插手。”
不知道这几个字踩中他哪根敏感脆弱的心弦,卫拂眉心紧蹙:“先前殿下一口咬定‘碧华’已不存在,若殿下自行处置那些人,此事最多是个无头悬案,就算怀疑到‘碧华’身上也没证据,为什么让我提前跟鹭卫通气?陛下虽许我便宜行事之权,但鹭卫出动,这是就相当于捅到了陛下眼前,殿下不怕引来麻烦吗?”
“事关重大,牵涉太多,我们手伸得太长反而容易露馅。不如卖你们皇帝一个人情,看在阻止了一场惨祸的份上,他不会深究的。”玉宫照夜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在凝重什么,“再说先前十相教当街行刺使臣,震动天下,总要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用着比点菜还随便的语气,轻描淡写地将功劳和伤痛都一笔带过,并不在乎被谁传颂,也不在意有没有报答。
外面烟花漫天,街市灯如白昼,可他却只是平静地站在楼台背后、无人注意的昏暗深巷中。
卫拂定定地看着他,一时间分辨不出心里是酸还是软,于是拖长了声音,没事找事地抱怨道:“什么‘你们’‘我们’,我还以为殿下遇事第一个找我,已认定了我是自己人,原来心里还是泾渭分明。”
玉宫照夜:“……”
他刚和卫拂认识的时候对方还是个哑巴,想表达清楚意思要靠在他手上写字,一句话费半天劲,因此往往言简意赅,显得很文静,甚至有点可怜巴巴的意味。
后来他在风都第一次见到卫拂,没有立刻将他和故人联系起来,就是因为他那个伶牙俐齿八面玲珑的劲儿,实在是和记忆里的印象相去甚远。
见他没立即作答,卫拂啧了一声,顺杆而上:“看,被我说中了吧,殿下在琢磨怎么狡辩吗?”
玉宫照夜心说我在想你哑巴的时候没这么多话,然后妥协地轻轻舒了口气:“这不是怕高攀了卫公子么?如今我身家性命都捏在你手里,还要我怎么表忠心?”
自从那日宫中会面后,卫拂隐约感觉玉宫照夜有点刻意避嫌的意思,还以为是牧衡那句话吓着他了。但今天一见,却发现玉宫照夜原先那种就算道谢也能感觉到的分明的疏离忽然间消融于无形,态度异常柔和,甚至都不用他再磨一磨,就堪称丝滑地服了软。
“不对劲。”
“怎么了?”
卫拂狐疑地眯起眼:“殿下今天的样子有点奇怪。”
玉宫照夜心脏没来由地一蹦,佯作镇定:“有吗?”
“殿下的态度太温顺了,”卫拂说,“你恭敬得好像我是你太爷爷。”
“……”
太爷爷何尝不是一种祖宗,他这么形容倒也没错,玉宫照夜:“差不多吧。”
卫拂:“差很多!”
玉宫照夜:“……没说你真的是。”
卫拂很想把他抓过来敲一敲,看看那颗木头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殿下是不是……”
他话没说完,玉宫照夜忽然像没站稳似地一踉跄,伸手在半空虚扶了一把,竟然没摸到墙,还好卫拂眼疾手快接住了他:“怎么了?”
玉宫照夜方才只觉得看东西有点模糊,此刻却突然一阵眩晕,眼前所见尽数幻化成深深浅浅的模糊影子,四肢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连带着太阳穴也抽筋似地疼了起来。
“殿下,殿下!”
好在耳边卫拂的声音还是清晰的,只是慌得有点明显,搂着他的手臂微微发颤,箍得死紧,像是奔着把他勒断气去的,干燥微凉的触感落在了他颊边:“殿下,看得见我吗?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意识到那是卫拂的手指。
“没事,没事……别慌。”玉宫照夜勉力握住他手腕,肩膀靠着他支撑身体,低声解释,“吃了庸医的解毒丸,后劲太大,过几个时辰药效消退就好了。”
卫拂让他吓出了半身冷汗,听完愣了一下:“你遇到什么了?怎么还需要吃解毒丸?”
“骗顾平川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玉宫照夜阴沟里翻船,简直要气笑了,“我也是第一次用,配药那混账说常见的后遗症是四肢无力,其他因人而异,没想到变成麻雀了。”
“回去再多砸点钱,求人家改进一下解药吧。”卫拂好歹留了几分薄面,没说出更难听的话,随口问道,“为什么是变成麻雀?”
玉宫照夜:“夜盲。”
卫拂:“……”
该善解人意的时候当铁头棒槌,这会儿突然又风趣幽默起来了!
玉宫照夜的眼神涣散无着,以往那种睥睨凌厉的强硬气势似乎消失了,按说苍白柔弱的病美人应该惹人怜惜才对,但他那微翘的嘴角在此时显得格外可恶,反而莫名有种令人心神一荡的英俊。
卫拂深呼吸三次才忍住了没打人,用力在他掌心捏了一下:“这个样子没法回驿馆,你算是落我手里了,跟我回家吧。”
“镇国公府?”玉宫照夜平静地道,“你要么直接给我送进宫得了。”
卫拂:“……”
“是殿下马失前蹄那个家。”他掐着玉宫照夜的腰,直接一个旱地拔葱把他举起来放在马背上,牵着缰绳走出小巷,“坐稳,就几步路,别掉下来。”
玉宫照夜出奇地沉默,抓着马鞍的手背青筋凸起,卫拂看着他强绷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幸灾乐祸的笑容简直压不住: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人随随便便就举起来,明显已经懵了。
玉宫照夜岂止是懵,他甚至想给卫拂一巴掌,只是碍于手上没劲,加上上马后那种飘忽感更严重了,才勉强克制住了自己的反击欲望。
他震惊之余,还在想为什么是“几步路”,毕竟柳枝巷离万虹楼有段距离,然而随着规律的颠簸,眼前昏沉的世界逐渐明亮了起来,冷风和烟尘的气味,叫卖吆喝鼎沸人语,清晰又嘈杂地一股脑灌进了他没失灵的剩下几窍里。
这里是万虹楼前最热闹的大街。
鞍镫忽地一沉,卫拂从背后上马,展开披风将他囫囵裹进怀里,单手一甩缰绳,策马朝旧宅方向奔去。
温热身躯霎时隔绝了冷风,占据了他的一切感知。不同于那天纵身跃出马车时都短暂相拥,这次的拥抱没那么紧,却更加密不透风。
玉宫照夜被他拢在身前,保持着一个非常考验毅力的僵硬姿势,纵然力气所剩无几,也控制着自己不要完全倚进人家怀里:“不怕被人看见?”
“看见了就看见了,有什么要紧,二人同乘一骑又不犯法。”卫拂低头凑近他耳边,温言安抚中带着点蛊惑的意味,“殿下安心靠着我吧,这时候就别顾忌那么多了。”
“反正……也不差这一回两回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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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相逢犹恐是梦中
这话说得又像翻旧账、又像是预告,说得玉宫照夜本来就虚的心气更加飘忽不定,回去的后半程都老老实实地闭紧了嘴,当一块任人捏圆搓扁的年糕。
到了卫氏旧宅门口,老仆卫荣披衣提灯出来迎门,一见卫拂亲自牵马,马上还坐着个陌生男人,昏花老眼瞪得溜圆:“公子今晚怎么忽地过来了?这位是……?”
卫拂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吩咐道:“去把西厢房的灯点上,烧热水,叫外面送些清淡的热汤热饭进来。”
卫荣“哎哎”地小声应着,忙不迭地赶去收拾张罗。卫拂扶着转身欲下马的玉宫照夜的后腰,顺势打横将他抱了下来,稳稳当当地托在怀中。
“等……!”玉宫照夜胡乱扶住他肩头,无奈道,“我只是看不见,勉强可以走两步,再不济背也行,非得抱吗?”
“背的话万一没抓稳摔了怎么办?再说殿下千金贵体,想必也不愿被我像扛大包一样扛进去。”卫拂一边抱着他走进院内,一边一本正经地说,“还是抱着稳妥些,殿下知道此处没别人,没什么好丢脸的。”
玉宫照夜叹道:“我倒宁愿被你扛进去。一向看不出,你手劲还挺大。”
卫拂生得相貌丽,质性温柔,加上个头高身材修长,总让人觉得他是个诗酒风流的贵公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隔三差五还要捧心口犯点小病那种。
“先祖镇国公本来是以军功封爵,子孙后代却没几个从军的,祖父一直深为遗憾,后来家里专门请了武师传授骑射功夫,不求弓马娴熟,起码图个强身健体。”卫拂谦逊而含蓄地解释,“虽说跟殿下的身手没法比,不过当初我要是没走仕途,说不定如今也能在鹭卫混个小头目当当。”
没有了疾驰时凛冽的夜风,卫拂身上那股清苦的龙胆香气越发鲜明起来,玉宫照夜靠在他肩膀处,感觉自己像抱了个成精的大人参。
旧宅里很安静,也很昏暗,黑夜反而比灯火通明更让他有安全感。玉宫照夜不是个较劲的人,很快就安然接受了现状,甚至往卫拂的方向偏了偏头:“你是不是在笑?”
卫拂无辜:“没有啊。”
玉宫照夜循声定位,准确地伸手掐住他的脸,断言道:“笑得很猖狂。”
卫拂:“……”
这人看不见之后反而奔放起来了,怎么还动手动脚呢。
肆无忌惮的笑意当即冻住,脸上被触碰过的地方却灼热似火烧,他只能暗自庆幸这没轻没重的棒槌现在看不见,否则两人一定会吓得双双逃跑。
卫拂按捺住心猿意马,四平八稳地答道:“殿下深受折磨,我心痛还来不及,怎么会幸灾乐祸呢?”
玉宫照夜:“原来这种笑法叫幸灾乐祸,受教了。”
卫拂:“……那个药真没别的后遗症了吗?”
玉宫照夜:“比如?”
卫拂:“阴阳怪气之类的吧。”
俩人心一个比一个虚,嘴一个比一个硬,一路唇枪舌剑地斗到了厢房。他将玉宫照夜安放在床榻上,抓了个靠枕放在背后,让他可以倚着床头半坐,贴心地道:“今晚委屈殿下在寒舍将就一宿,这间是给我偶尔留宿用的客房,经常打扫,器具家什都是干净的,殿下且安心住下。”
“原本是我叨扰府上,何来屈就,该多谢你收留才是。”玉宫照夜叹道,“三番四次地劳烦你,客套话只怕你也听烦了,咱们就都随意些吧。”
他说话时目光仍然茫然涣散,无处着落,卫拂见状问道:“屋内点上灯了,殿下现在能看清东西了吗?你这症候到底是药物所致,还是陈年旧伤?要不要请个医师来看看?”
他那有意无意的试探就像举着狗尾巴草戳人软肋,虽然不疼但非常刺挠,玉宫照夜心下微微一动,言简意赅道:“能见光,就是视物模糊,不碍事,等药劲过去就好了。”
“那好吧,先观察一晚。”卫拂忧虑地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除了中毒,你还有没有别处受伤?”
他自若地倚靠着软枕,放松下来显得有点懒洋洋的,无论是神情还是气势都看不出一点落难的样子:“我又不是纸扎的,别那么紧张。”
卫拂:“可我每次遇见殿下,你不是受伤就是在逃跑,要么就是带伤逃跑,很难不紧张。”
“……”玉宫照夜,“说话真动听啊,卫公子。”
“实话实说罢了。”卫拂像个铁面无私的青天大老爷,“先前让殿下打岔混过去了,现在可以坦诚相告了吧,今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玉宫照夜最不耐烦磨嘴皮子,今天跟顾平川周旋那一大篇话已经用尽了他的演技,于是随口答道:“十相教布下陷阱打算栽赃陷害,被我们反将一军,就这么点事。”
卫拂也不评价,就耐心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很少有人能沉默出咄咄逼人的效果,玉宫照夜在他的目光重压下只好重整态度,拣着紧要情节,向他描述了一遍前因后果,自觉已十分详尽,末了卫拂安抚地拍拍他的衣袖:“我去倒杯茶来,殿下讲故事太干巴了。”
玉宫照夜要气笑了:“……我还得给你写篇《十相教伏法记》吗?”
卫拂倒了杯温度刚好的茶,扶着他的手,引导他握住杯子送至唇边,真诚地安抚他:“我光听殿下念经都觉得揪心,当时的情况只会更加凶险。十相教上次当街逞凶,这回阴谋刺杀宗室,最终被殿下一举降服,其中种种惊心动魄、曲折离奇的情节,写成话本必定传唱天下。”
玉宫照夜喉头滚动,轻轻一哂,并不以为意:“要是真传扬出去,老百姓怎么想难说,但各国大军明天就得开到辟寒城门口,朝国主索要我的项上人头。”
“可惜世人无缘得知殿下的丰功伟业,只有我替殿下记着了。”卫拂玩笑似地随口道,“那殿下可得将我看紧点,别叫有心人捉走了。”
玉宫照夜心里又忽地一跳,感觉再这么跳下去可能得找大夫看看,掩饰地举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小心。”卫拂扶住他的手,以免他将茶水灌进鼻子里去,“那个顾平川若真是燕原宗室,又是十相教长老,燕原会派人来交涉吗?”
“‘顾平川’一听就是仿夕陵风俗取的假名,他既然刻意隐藏姓名,估计有点来历。”玉宫照夜见他换了话题,立刻踊跃接上,难得多说了几句话,“我猜燕原给他的命令是搅混水,让夕陵与龙沙自相猜忌,自己清清白白地坐山观虎斗,但他一杆子捅破了天,燕原未必会保他。”
“如果他没有贪心不足,第一次行刺失败后立刻收手,其实有很大机会能全身而退。”卫拂虽然因此得以与玉宫照夜走近,但想起这群苍蝇就觉得厌烦,“说实话这个将计就计安排得也很草率,要是各位长老都是这种水平,我看十相教的气数快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