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顾平川凑近他耳边,咬字清楚,抑扬顿挫地轻声道:“藩国来使的头颅,就得由宗国亲自斩下,才称得上精彩绝伦。”


    “你到底想干什么!”


    刀疤男人拼命挣扎想看清他,双眼血丝密布,呼吸急促得犹如风箱:“‘碧华’宁肯一死,也不会任由你操纵!”


    “好气节,好壮烈,要的就是你这种宁死不屈的风骨,我保证让你求仁得仁。”顾平川收回右脚,挥手叫人来将这几人捆起来,“不劳你做什么,只要你用‘碧华’的身份去死就够了。”


    几个灰衣教徒将中药的黑衣人拖进屋内绑在一块,李进疑惑地问:“不是说好我只负责引他们进来,你们会将人带走吗?为什么要放在我家?”


    “李公子,事情未完,暂借贵府宝地一用。”顾平川说,“他们若有接应人,也会来这里寻找,方便到时候一网打尽。放心吧,我答应过你,只要此事结束,我一定会完成你的愿望。”


    李进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踌躇道:“那……那他们绝对不能死在我家,影响我日后的前途……”


    刀疤男人忽地冷笑一声:“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收拾收拾跟我们一块儿死吧,看不出来么,他就没想让你活着走出这道门。”


    李进倏然扭头:“什么?”


    “他要冒充我们去干坏事,然后引追兵到此地,杀了我们,将一切栽赃嫁祸给龙沙,他们再逃之夭夭。”刀疤男人盯着他道,“你作为旁观全程的唯一知情者,一旦说破这事是十相教干的,他的计划就全白费了,所以他当然会杀你灭口。”


    “可他……他答应我……”


    李进惊恐地望向顾平川,手足冰凉,双腿软得打颤,喃喃道:“我不会说出去的……说出去我身败名裂、我一辈子考不中举人!”


    顾平川平静地注视着他,最后露出一点苦恼的微笑,带着几分嗔怪责备刀疤男人:“我原本想让他走得高兴一点,可你非要戳穿,未免太不识趣了。”


    “为什么?”李进嘴唇哆嗦着,“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顾平川歉然道:“情况有变,李公子,对不住了。”


    他态度非常温和,下手却毫不留情,一记手刀砍在李进颈侧将他放倒。


    刀疤男人问他:“其实最开始你是真打算将李进纳入十相教中,不然不会放他一条生路。后来刺杀夕陵使臣失败,他被我们的人盯上,你将计就计推他推出来做诱饵,钓我们上钩,这我都能理解。可是你本来不用杀他,只要把我们带去别的宅子,就能把他从这件事里摘出去。你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就像你刚才说的,因为他今天听到的事情太多了。”


    顾平川招手让人过来捆起李进,亲手拖着他放在刀疤男人身边:“我若放了他,日后你们‘碧华’的人会找到他,夕陵的人也会找到他,他能被十相教打动,就能被其他人打动,我思来想去,还是死人的嘴最严实,所以……就这么着吧。”


    很可惜李进晕了,不然刀疤男人真想看看他听到这番话是什么表情。


    可是如果顾平川已打定主意要杀了李进,为什么刚才进来的时候还给他解药,直接让他瘫在那里不就得了吗,何必要多此一举呢?


    仔细想想刚才李进那番话,除了暴露他的恶毒和愚蠢外没有什么有用的内容,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家子受尽迫害,无人幸免……


    等等。


    有种极其微妙的异样感在他的意识里倏然划过,快得仿佛幻觉。


    刀疤男人沉默地眯起眼,在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进门后和李进的全部对话。


    “我母亲卧病在床,下面还有两个未成丁的弟妹”“我给人抄书,能赚出自己的笔墨钱”“弟弟八岁,妹妹五岁”……


    “还有个弟弟,书读得不成,送去万虹楼学徒了。”


    时近黄昏,房间内仅剩一点从窗口破洞投下的微光,也被面前的人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雕刻着兽纹的银色面具渐渐逼近他,语声柔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你在想什么?”


    抬头对视的刹那,刀疤男人忽然伸手擒住他右腕,闪电般反手一拧,借力纵身跃起,右掌啪地切中肩井,左足在他膝弯连踢两脚,只听喀嚓喀嚓数声闷响,顾平川四肢尽断,如同一只拎起一角的破麻袋,软绵绵地耷拉了下去。


    第19章


    举手不是抱歉而是你还得练


    雷霆一击犹如号令,所有委顿在地的黑衣人同时挣脱绳索冲向灰衣教徒,打了对方个措手不及,这些人个个身手矫健,行动干脆利索,丝毫不见中毒迹象。


    外面守备的几个教徒见势不对要跑,背后风声尖啸,一把毒镖宛如天女散花劈头砸下,残阳给刀刃镀上了一层暗沉的血色,很快将仓皇逃窜的几人放倒在院门口。


    攻守之势,顷刻逆转。


    顾平川看着是个事多话多的人,但此刻竟然还颇有几分铁骨铮铮,忍着四肢折断的剧痛一声不吭,冷汗直流湿透鬓发。刀疤男人摘掉他的面具,对上他那张燕原特征明显的脸,又用刀挑开他衣襟,一见光洁胸膛,不由得挑了下眉,再翻过来看背面,意味深长地“嚯”了一声。


    “看见雷火弹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十相教下了大本钱,竟然出动了一位长老亲自筹划预谋。看你的相貌,该不会还是燕原宗室?”


    顾平川背上纹着满彩的降三世明王法相曼荼罗,十相教中设有八位长老,对应“八大明王”,熟悉门道的人一看便知他身份地位。但顾平川不肯承认,忍着剧痛哑声问道:“你怎么能挣脱‘明镜台’?我教秘药,除非有对应解药,否则绝无可能解开……”


    “我们与十相教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吃亏上当不计其数,你手中有多少杀手锏我心里还是有数的。至于解药,现在不就有了吗?”


    手下从灰衣教徒怀中搜出解药,分给众人,刀疤男人接过一粒吞了,见他仍旧迷惑的眼神,随口道:“我们虽没有解药,倒有种自制的‘无敌金刚丸’,服下三刻百毒不侵。”


    他说出“无敌金刚丸”时,面上有淡淡的羞惭之色,显然也对这个稀奇古怪的名字颇有微词。顾平川心中却暗自震动:“明镜台”所用药材珍奇稀有,配方更是不传之秘,还从来没在谁身上失手过,今日竟然被什么名不见经传的金刚丸压制了药性,致使功亏一篑。相比对方的有备而来,他们对“碧华”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刀疤男人拎过桌上的凉水,对着李进的脸泼过去,他啊地大叫一声醒转过来,惊恐地疯狂眨眼,待看清地上离他不远的顾平川,更是魂飞魄散,像只抽搐的毛毛虫一样拼命向后蠕动:“你、你们要干什么……别杀我!别杀我行不行!”


    刀疤男人没搭理他,径自对顾平川道:“我已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轮到你坦白了,你们到底安排了什么?”


    顾平川干脆地撇过头去,不肯与刀疤男人对视。


    “不说吗?没关系,你手下这么多人,总有想说的。”刀疤男人意外宽容地放过了他,扬声对其他教徒道,“十相教的诸位,你们位高权重的顾长老留着有用,暂且不能杀,他不说我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但诸位的性命掌握在我手里,交代了大家都能活,我不动你们,留给夕陵处理,没话说大家一起死,我们争取赶在官兵到来之前砍完,开始吧。”


    他甚至没落下李进,扭头交代道:“李公子你也别闲着,好好想想。”


    李进:“……”


    其实交给夕陵他们未必就有活路,但总有心思活泛的人想得远:如果及时制止事情发生,也许夕陵看在他们没得手的份上还能够网开一面。顾平川不必担忧自己的性命,可也没把他们的死活放在心上。


    为了自己的性命背叛固然可耻,可要是为了其他教众的平安,那就叫高尚了。


    不过万事开头难,出头的椽子不好当,就在几人暗暗互换眼神、犹豫踌躇之时,那刀疤男人忽然又开口道:“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来,我给大家起个头,你们在万虹楼安排什么了?”


    一霎空气死寂,顾平川的呼吸都停了,唯独李进那个大傻子愕然问道:“万虹楼?”


    “他要杀你,除了你知道太多,恐怕也有找到了新的合作伙伴的缘故,”刀疤男人淡淡道,“你那个在万虹楼学徒的弟弟,想来应该在你后脚就和他们搭上了线吧。”


    李进险些被接二连三的噩耗砸得双眼一翻继续晕倒,甚至都忘了对顾平川的恐惧,扭头死死地瞪着他:“你找上了阿松?你给他开了什么条件?”


    这话问得让刀疤男人简直忍不住冷笑,可见害人的心里最清楚怎么下手最致命,这背后一刀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彻底捅破了李进那层自怜自伤的画皮。


    顾平川紧紧闭着双唇,不作声也不回答。李进难以置信,见他不肯开口,又猛地转头看向刀疤男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刀疤男人:“我猜的。”


    所有人:“……”


    然后呢?


    刀疤男人招来手下贴耳吩咐了几句,那人领命而出,他一抬头发现所有人都伸着脖子等他,哽了一下才道:“他既然打算杀了你,刚才大家都不能动时为什么要单独给你解药,直接送你去见阎王不就得了,何必多此一举。”


    “我思来想去,他这么做无非是试探,怕我在外面留了后手,所以先让你当一会儿挡箭牌。如果我当时立刻翻脸,只会找到你头上,他们背地里安排的计划不会泄露。”


    “毕竟在异国他乡,十相教和我们一样,能动用的人手有限,一部分还正被夕陵鹭卫盯着,只能先可着手边的人才物尽其用。李家这个情况是十相教最喜欢的目标,而且李公子不仁在前,不管是谁看到你那狼心狗肺的样子,都很难再继续怀疑你家的其他人。”


    “万虹楼是我这个外乡人都听说过的风都第一繁华处。你刚说‘碧华’杀了不该杀的人,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夕陵,不可能只带两颗雷火弹,那十有八/九是叫内应布好了陷阱,打算把万虹楼炸上天。”


    他的语调分明算平和,甚至称得上客气,但落到旁人耳朵里莫名地气人:“如何,我这番浅薄的揣测,是否合乎阁下的心意?”


    顾平川死死地咬紧牙关,不知道是因为痛的,还是为了忍住功败垂成的怒火。


    跪伏在地上的某个灰衣教徒埋着头,突然大声道:“英雄料事如神,全都说中了!”


    这实在是很鸡贼的一招,推断说在前面,附和纠正的压力就比直接坦白轻得多;点出最重要的关窍,死守真相也就显得没那么必要了。


    “果真?”刀疤男人问,“那你详细说说,你们计划行刺谁?何时动手?有多少人接应?”


    那灰衣教徒连珠炮似地合盘托出:“今日是万虹楼开‘寒华会’的日子,我们得到消息,宜都王要包下万虹楼宴请宾客。长老命李松在大堂布设了雷火弹,酉时末天黑便动手,趁人群慌乱,刺客冲入截杀宜都王和其它宾客,佯装不敌,引追兵追至此处……”


    宜都王是皇帝的亲叔叔,这回真是太岁头上动土了。他的语声自动微弱下去,刀疤男人霍然起身,望向窗外已败退至天尽头的最后一丝霞光。


    “来不及了。”


    顾平川恨不能把那几个字直接呸到他脸上,嘲弄又仇恨地盯着他沉肃似冷铁的面孔:“你没机会了。”


    “等着看吧,风都今晚最盛大的热闹……”


    砰!


    远方传来了遥远而连绵的轰鸣,顾平川咧开扭曲的笑容,门外望风的手下闪身而入,轻声禀报道:“头儿,夕陵鹭卫正往这边赶来,马上就到。”


    他们必须立刻撤走,顾平川有句话说的没错,“碧华”是不该存在于世间的妖刀,一旦和鹭卫正面撞上就说不清了。


    刀疤男人默默点了下头,率众向外走去,顾平川突然从背后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回身看了一眼,眼里写满了莫名其妙,顾平川仰躺着叹了口气:“我折在你手里,自认技不如人,死也想当个明白鬼,这点愿望不过分吧?”


    刀疤男人:“很过分,别想了,技不如人还得练,下辈子做个好人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几个黑衣人像狩猎的野猫,融入微明的夜色里,顺着西墙头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顾平川:“……”


    一地横七竖八的十相教徒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黑暗中已能隐约听见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在最后的片时安静中,忽然有人小声问:“咱们放了那么多雷火弹吗?外面怎么还在响?”


    顾平川陡然一激灵,满腹怅然顿转疑惑,那点极微妙的忐忑像毒蛇一样徐徐缠住了他的心脏。


    一队精甲鹭卫破门而入,将他像死狗一样拖出院外,顾平川拼命挣扎着扭头向万虹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却只见天际夺目的火光,足与皎月明河争辉。


    “……是烟花啊。”


    “是烟花啊……”


    策马一路狂奔至万虹楼下的玉宫照夜仰头望着灯火通明的华美楼阁,烟花在朱瓦飞檐外接连盛放,露台上衣冠锦绣的客人们或凭或坐,举头远望,笑语和歌声像漫天金雨一样,落进了繁华的夜色里。


    所有人都在仰头看烟花,唯独最出挑的那个斜倚栏杆,背对烟花,满襟夜风,朝他遥遥举杯,露出了温柔又狡黠的笑容。


    第20章


    力拔山兮!


    玉宫照夜牵马拐进万虹楼后巷,不久后卫拂翩然而至,一见他就笑着问:“怎么样,好看吗?”


    后巷昏暗,烟花明灭的光偶尔照亮他高挺的鼻梁,轮廓利落不失精巧,明眸笑唇,温雅如玉,的确是好看的。


    玉宫照夜一看见他心里就有点飘忽,垂眼“嗯”了一声,卫拂转头瞥向天边,随意地说:“月下烟火别有风流,如今天气转寒,万木凋零,正愁没有好景致,今晚这一场算是应景了。”


    玉宫照夜心想真是烧钱又没屁用的风流,但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变成了:“中秋时龙沙船商们会在海边放烟火,等你到了辟寒城,可以去看看。”


    卫拂嗖地把脸转回来,眼角眉梢漾开微妙的笑意:“殿下带我去吗?”


    玉宫照夜:“……好。”


    他不大自在的目光落在卫拂被衣领严密裹住的脖颈上,不知道是不是光线原因,总觉得他衣袍上的花纹有点模糊:“烟花是你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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