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3个月前 作者: 苍梧宾白
亏月低眉顺眼地说:“……属下明白,殿下没有那个意思,殿下只是好胜,只是想赢而已。”
第17章
男人心海底捞
玉宫照夜不太清楚卫拂的心好不好赢,反正他自己的心是一天比一天虚。
古有“疑邻盗斧”,是说人一旦在心中怀疑别人做了坏事,怎么看对方都觉得形迹可疑。这句话反过来也是成立的,心里有鬼的人,不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听起来都像是在点他。
玉宫照夜上次见卫拂还是一起面圣那天,天子一句“交给你了”打得他几天没敢再偷摸私会卫拂。
夕陵礼部官员给龙沙使团安排了不少活动,大部分都不太重要,玉宫照夜就叫手下替身扮成他出席,中间只有一次皇帝赐宴是本尊亲自去的。他在席上跟卫拂打了个照面,见他一切安好、言笑如常,默默地定下心来,将精力全部投入了调查卫拂身世和追查刺客之中。
他承认自己是有点逃避,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卫拂。尤其是在卫拂记得他、还了他一个大人情,而他非但没有认出卫拂,还三番五次胁迫人家、甚至连累他卷入危险的情况下。所以借着“调查验证”的名义垂死挣扎,最后果然被亏月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锤进地里。
但其实“鹳郎”这个名字出现时,玉宫照夜就已经预感到自己要栽了。
在这次重逢之前,他们的交集只有短短一月,极端条件下被迫同舟共济,结束得又比晴天霹雳还猝不及防,这种关系实在很难用一两句话说清说是旧友似乎不太够格,说恩情又过于沉重。
玉宫照夜习惯了面对离去,还是头一次碰上活的“失而复得”,他对此毫无经验,反而生出种类似“近乡情怯”的迟疑来。
该坦诚吗?该合盘托出吗?该借着故人之谊笼络他吗?还是该拉开距离,不要让过去的私情影响了如今的立场?
许多犹疑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吹拉弹唱,玉宫照夜心里还在打鼓,脚步倒是很诚实地走到了门边。正要推门出去时,外面忽然响起三声清脆的“笃笃笃”,刚好敲在他鼻子尖上,玉宫照夜激灵一下猛地后仰:“谁?”
亏月在后面“噗嗤”笑出了声,急忙在玉宫照夜回头杀人前捂住自己漏风的破嘴。
“是殿下吗?”门外人听见他的声音,愣了一下,“属下盈月。”
“进来。”
窄袖劲装的年轻男子飞快地闪身入内,默默地将手上提的硕大食盒背到身后,有点不好意思地垂着眼眸,朝他略微颔首致意。他的眉眼和亏月有五分相像,比起亏月的狡黠灵动,形容要更成熟硬朗一些。
亏月一跃而起,眼睛亮闪闪地冲到他身边:“别藏啦我都看见了!哥,你带了什么回来?帮我买羊肉烧饼了吗!”
玉宫照夜心说很明显他躲的不是你,原是我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你们兄妹的天伦之乐了。他朝盈月随便点了个头:“回来得正好,刚谈完,我先走了。”
盈月忙道:“殿下留步,属下还有要事禀告。”
他将食盒递给亏月,和玉宫照夜走到一边,轻声回禀:“按殿下吩咐,属下近日在城中调查刺客踪迹。他们当日在街头散发的反诗,所用的纸张是一种粗糙轻薄的竹制粗纸。属下走访了各家纸坊,在城南景风街吕氏纸坊找到了同批出制的纸张。”
玉宫照夜瞬间收敛起四处乱飘的思绪,凝眉问:“有买主的线索吗?”
“掌柜说,先前有个打扮得像武师的客人来买纸,点名要最便宜的纸。他看那人通身气派不像是穷书生,手里还拎着笔墨。就好心告诉他那种便宜竹纸不适合写字,容易洇湿,白白浪费墨汁。那客人却说不介意,又问他附近有没有家境贫寒的书生,愿意抄书赚钱的。”
“那掌柜恰好知道一个常来他着买纸的书生李进,便将他推荐给了那客商。因李进白日里要上学,掌柜问他要不要晚上再来一趟,叫李进过来见他,那客商却嫌麻烦,问清了李进家的地址,自去寻人。”
“李进人呢,还活着吗?”
盈月点点头:“昨日属下在他家附近监视,李进还是照旧读书上学。”
“让你的人继续盯着,先别惊动他。”玉宫照夜道,“明天我过去看看。”
亏月在旁边吃着羊肉烧饼,含糊地道:“都过去这么多天了,鹭卫的视线被我们引到了杜润身上,再加上皇城卫满城搜捕,那群刺客估计早就跑路了,就算李进交代出他们的据点,恐怕也只剩个空壳。”
“案发后风都戒严,应对得很迅速,他们不一定跑得出去。”玉宫照夜道,“再者我总觉得以他们的行事作风,如果干完这票就跑路,李进不太可能活下来。”
可现在李进却平安地回来了,行动也没有受限制,那就说明
“是,是我写的。”
李进被两个气势凶横黑衣人按在家里的椅子上,紧张地不停眨眼,不敢和对面的男人对视:“他们把我带到一间宅子里,让我抄诗,我看那诗句不对劲,想拒绝,可他们说我要是不从,就杀了我全家……我母亲卧病在床,下面还有两个未成丁的弟妹,我只能听他的……”
男人脸上有条狰狞长疤,面相凶恶,态度却还算平和客气,环顾他家陈旧萧条的四壁,忽然问道:“你读书读得怎么样,有望中试吗?”
李进明显一怔,缓缓点了点头:“还可以……十六那年我本就该应试的,只是父亲遽然病故,耽误至今,先生说明年就可以让我下场一观。”
“你弟弟妹妹几岁了?”
“弟弟八岁,妹妹五岁。”
“除了你们三个,还有其他孩子吗?”
“还有个弟弟,书读得不成,送去万虹楼学徒了。”
“我看你家宅院还算宽敞,以前应当也是小康之家,缘何败落至此?”
“父亲走后出多进少,从前的生意经营不下去,母亲又生了重病,家中积蓄都耗尽了。”
“你母亲的病,吃药得花不少银子吧?你要读书,还要养活你弟弟妹妹,家中生计靠什么维持?”
“母亲身体好时能做些缝补活计,我给人抄书,能赚出自己的笔墨钱。”
李进连续答了数个问题,越答心里越疑惑,终于不堪忍受这钝刀子割肉式的盘问,哑声道:“不是,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我说了我不认得那伙人,是他们主动找上我的!我也是被逼无奈!”
“别乱动!”
黑衣人手似铁钳,肩膀传来钻心疼痛,疼得他整张脸都扭曲起来:“松手,松手!你问,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刀疤男人抬手,示意手下放松点,依旧挺和气地问:“那我想听实话,他们为什么没杀你?”
李进:“什么意思?”
刀疤男人慢悠悠地道:“你去过他们的据点,见过他们的相貌,替他们抄了反诗,知道他们要干坏事,但他们居然肯放你回来,甚至不怕你跑去报官检举,而你竟然也真的没去,为什么?”
“我……”
李进待要张口辩解,忽然觉得喉头梗塞,发声困难,肩上的重压逐渐松开,他却还是站不起来,手足酸软无力,整个人像被抽筋拔骨般软成一滩烂泥,顺着椅子滑落下来。
耳边传来两声“咕咚”闷响,那两名黑衣人跪倒在地,勉力示警:“不好!有人偷袭!”“是毒气!快走!”
那刀疤男人趁着身上还剩最后一丝力气,抄起条凳掷向窗口。随着“咣当”一声巨响,窗扇被砸开一个大洞,深秋冷风凉嗖嗖地灌了进来,本该守在外面的手下却一个也没有响应。
“啊哟,好大的力气。”
院中角落里忽然有人笑嘻嘻地道:“我教独门秘方‘明镜台’,燃上一丸,别说一屋子人,放倒一头大象亦不在话下。普通人中药,肌酥骨软,口不能言,神智昏沉,习武之人中了此毒,也不过勉强能说话,你竟还有余力砸窗户,可见武功高强、有点真本领在身上……敢问阁下是‘碧华’中的哪一位?”
刀疤男人冷声喝问:“你是什么人?鬼鬼祟祟藏头露尾,为何不敢现身?”
“论起鬼鬼祟祟,天下谁能比得过‘碧华’的诸位?”那人率众从阴影中踱步而出,头戴兜帽,用半张银面具遮住眉眼,“夕陵都城,天子脚下,你们就这样对无辜百姓滥用私刑,实在叫我等看不过眼呐。”
他身后约有六七人,一水儿的灰衣青袍,作夕陵平民打扮,却是各个高颧骨鹰钩鼻,眼珠黝黑,体格健壮,与夕陵人柔和的相貌风格迥异。
他的夕陵官话讲得不大地道,说话时带着一点奇怪的鼻音,再加上“本教”的自称,刀疤男人的猜测已坐实了十成十:“你们是燕原人?十相教?”
“不错,在下顾平川,法号觉留,咱们也算是老朋友了。”灰衣人在他对面站住,俯身笑道,“上次送给你们的那份大礼,不知贵国可还满意吗?”
“谋刺使节,挑拨两国盟约,果然是你们的手笔。”刀疤男人无力地倚着桌子,看着顾平川的手下将李进搀扶起来,往他口中塞了枚药丸,艰难地道,“放李进出来是拿他当诱饵吸引视线,好让你们提前布下埋伏,一网打尽……否则你早就将他杀了,对不对?”
“事到如今就别想着挑唆了。”顾平川亲切地拉着李进的手,安抚地拍了拍,笑道,“多劳你了,李公子。本教和那些蛮不讲理的盗匪不一样,人的灵魂是宝贵的,我们不会随便杀人。”
刀疤男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讥讽嗤笑。
李进手足恢复知觉,依旧是心有余悸,脸色复杂,顾平川看了他一眼,通达地解释道:“李公子书读得好,本来有机会早早中试,却因为父亲去世不得不守孝三年,如今他母亲病重,眼看性命危在旦夕,如果再出什么意外,那他又要白白拖上三年,还有两个拖油瓶要养活,这辈子可就废了。”
“当初我们找到李公子时,他很机警,知道那诗不对劲,不肯抄写,我们也用性命要挟过他,但他宁可一死也不肯就范,你知道为什么吗?”
刀疤男人不搭理他,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道:“因为他过得太痛苦太艰难了,甚至觉得死是一种解脱。”
“他明明有天赋,有才华,却被逼到这个地步,不管是谁的过失,总归是让人遗憾的。”顾平川笑了笑,“让他怨恨地、充满不甘地死去,灵魂永坠无间地狱,与我教宗旨相违,所以我要拯救他的灵魂,卸去他身上的重重枷锁,让他明白活下去是一件好事。”
刀疤男人一听就知道这是十相教灌迷魂汤的惯用手段,忍不住讥嘲地问李进:“他许诺给你什么?金银财物?还是治好你母亲的病?李公子,你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不会还信符水术法、怪力乱神那一套吧?”
李进垂下了头,顾平川却自得地笑了。
“本教的看家本领‘非死相’,灵魂寂灭,而肉身存活如常,不是正适合李公子的情况吗?”他望着李进的眼睛,轻轻地说,“如此一来,既可以成全李公子的孝道,又不会耽搁他的前途。而且本教还会收养他的一对弟妹,从此以后,他便再也不必为手足忧心了。”
第18章
简直是危言耸听!
有一瞬间刀疤男人看起来真的要破口大骂了,用尽了平生克制才憋了回去:“我就不评论你的孝道了,回头留给你爹骂吧。李进,我只问你,你知不知道那两个孩子落到他们手中,会是什么下场?”
李进脸色惨白,颧骨却飞起两块热病似的潮红,恶狠狠地冲他吼了回去:“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养了他们这些年已经仁至义尽,又不是我生的!家里变成这样,我一说要送他们去做仆婢,我娘就寻死觅活、扬言要一头碰死,他们可怜,难道我就不可怜?我把他们送走有什么不好,跟他们走还有口饭吃,难道非要留在家里等着大家一起饿死才叫兄友弟恭吗?!”
“那是你梦里的‘有口饭吃’,”刀疤男人冷冷道,“他们会将那两个孩子的眼睛弄瞎,耳朵刺聋,灌下哑药,变成‘真灵’,送去供教徒玩弄发泄,最后受尽折磨而死,死后还会被剥皮抽骨做成法器你的大恩人不是说灵魂最宝贵吗?你就等着令弟妹那宝贵的灵魂晚上回来找你吧。”
李进:“……”
“一派胡言……荒谬!简直是危言耸听!”他猛地扭头看向身边的顾平川,“他在骗我,他是故意这么说的,想让我们离心,对不对?”
顾平川含笑点头:“不错,他就是在挑拨,你不必将那些话放在心上。”
刀疤男人嗤道:“你都不敢问一句‘你保证不会这么对待他们’,看来心里也回过味儿了。李公子,你不是个愚蠢之徒,但聪明人的自欺欺人有时候更可怕。”
顾平川淡然地插言打断他:“李公子将弟妹奉献给本教,让他们超脱凡尘,度化世人,舍私情而成全万万众,这岂非是一件大功德?你却用这样狭隘的眼光批判他,未免有失偏颇。”
“拐卖就说拐卖,别着脸装普度世人了。”刀疤男人反唇相讥,“李进这丧良心的和你们臭味相投,那同世药堂伙计张万的儿子呢,也是他自愿奉献的吗?”
顾平川略作思索,恍然道:“啊,你说的是许世福办砸的那件事。这么看来下落不明的秋溟尊者必然已经遇害了,和香连城纵火案一样,也是你们在背后捣鬼了?”
“十相教在各国拐卖人口,常以药堂布庄杂货这类商行为据点,顺着宋满查到他的上家没什么困难,让我惊讶的反而是许世福。”
顾平川好奇道:“哦?他一介药堂掌柜,缘何能得阁下青眼?”
“许世福为了一劳永逸,居然想研制出一种能直接致人眼盲聋哑的药,这样就可以直接对普通人下手,不必再费心寻找那些所谓的‘天生灵’了。”刀疤男人由衷感慨,“旁人一辈子也想不到阴损招数,贵教却一抓一个准,能恶毒得这样别出心裁,真是令人叹服。”
他嘴上说着“叹服”,神情却写着“作呕”,李进在旁边听得胆战心惊,顾平川竟还欠了欠身,收下了他的称赞,彬彬有礼地对应道:“我教一向长于制药,毕竟药理不分善恶,对谁都是一视同仁阁下再怎么高洁正义、武功超群,不也照样跪倒在这‘明镜台’下?”
“你口口声声说着我们恶毒,怎么不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鲜血?我教两名尊者一名执事都折在你手上,这些年死在‘碧华’手上的教众难计其数,你怎么不主动自尽给他们谢罪?”
“少来诡辩!你们戕害的是无力反抗的妇孺,干的是丧尽天良的行径,缺德事做尽还要坐莲台装菩萨,说你恶毒还说错了吗!”刀疤男人厉声呵斥,“敢对无辜的人伸手,就别妄想自己能一辈子安安稳稳地躲在人后!”
他身中迷药,全身动弹不得,可气势竟然分毫不弱,威严凛然,甚至吓得李进倒退了两步。顾平川定定地打量他片刻,阴恻恻地道:“丧家之犬,也就只剩这点能耐了,等你们那位玉宫亲王的脑袋吊在风都城门楼上,看你还叫不叫得出来。”
刀疤男人扫了他一眼,讥嘲道:“怎么,这么多年,还是忘不了你们的教主吗?”
顾平川抬脚照着他胸口一记猛蹬,将他踹了出去:“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咳咳咳……”
刀疤男人伏在地上剧烈咳喘,喷出点点血沫,显然是被他一脚踹出了内伤,顾平川走过来,一脚踩在他后心处,发狠将他碾进地里:“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在等同伙来接应你?可是你们的人手应该没多少了吧,剩下的都在龙沙使团里保护玉宫照夜,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动不了他?”
刀疤男人艰难地回嘴:“殿下身边防卫森严,你们绝不可能得手。而且只要他出事,夕陵一定会追查到底”
顾平川居高临下地笑了一声:“谁告诉你我们要自己动手了?”
“什么意思?”
“‘碧华’是不该存于世上的妖刀,倘若这把妖刀现身风都,杀了不该杀的人,让世人看到龙沙的臣服无非自导自演,你说夕陵皇帝陛下还会容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