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3个月前 作者: 刘狗花
    但是……


    如果并不全是天命呢?


    这两个月萧酌清一路南下,曾留意过各地的气候。


    邺京以南的几个产粮的州郡,无不是雨雪调匀、晴寒相间,更遑论霜雹灾害。


    前些日他在杭州停留时,曾查看过当地的气候记录。今年冬季的气温、雨雪,与往年相比没什么区别,看他调取这些资料,杭州知府还很高兴地告诉他,明年定然又是个风调雨顺的好年岁。


    风调雨顺吗?


    萧酌清不相信天道有这么神奇,能够毫无预兆地降下灾祸、来助力王远的大业。


    于是,思前想后,他想到他所研制出的“化肥”。


    如果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呢?


    他开始反复回忆书中与“化肥”相关的情节。


    据说在那个世界,此物已经被大规模地制取生产,耕种土地的农民都会购买使用它,以获得丰盛的收成。


    但是……仅仅凭借一个王远,真的能将此物制作出来吗?


    毕竟“学历”与“知识”这件事,似乎一直都是王远的心结。他总在心里自言自语,说要不是自己“没学历”,也不至于被那个世界的旁人“狗眼看人低”。


    连个《将进酒》都背不全的王远,当真会有这么大的能量吗?


    于是,萧酌清字斟句酌,提醒凤元羲彻查王远的异状,以免他所制作的“化肥”有异,流入民间,动摇国本。


    一件事事无巨细地写了两页,待正事说完,萧酌清一抬头,就看见了堆放在桌案前的貂裘。


    漆黑的貂皮泛着莹润的光泽,萧酌清的笔尖微微一顿,又添了一段话。


    【貂裘我已收到,只是江南尚不太冷,待到北上回京,我再穿它面圣复命。】


    顿了顿,想起方才隐四可怜的模样,萧酌清默默在信后又加一句。


    【另外,隐四年轻面薄,不许再托他……传那些话了。】


    第116章


    次日一早,萧酌清入了金陵城中。


    金陵自州至府的官吏皆出外迎接,而在那一众官吏之中,萧酌清毫不意外地见到了自己的祖父,萧琮。


    萧琮年届七十了,须发皆白,供职于金陵的国子监中。要论官位,他甚至不及在场迎接萧酌清的这些地方大员,但作为丹书铁券、世袭数代的燕国公,即便是京中那些六部堂官、辅臣阁老,也未必有他身份贵重。


    他毫不在意地列席在迎接钦差的队伍之中,金陵知府却诚惶诚恐,额头上急出了细细一层冷汗。


    将萧酌清迎入金陵府,他还抱歉地跟萧酌清解释。


    “萧大人恕罪。”他说。“国公爷年纪大了,原本是不必他出城的。但国公爷说许久未曾见您,您看……”


    萧酌清明白他在怕什么。


    他祖父萧琮是个老学究,从数十年前供职国子监开始,就再没换过衙门。


    他一心要传道受业、教书育人,不管明堂里坐的是什么人。


    可他不在意廉王,廉王却在意他得很。


    萧琮在国子监这么多年,门生故吏几乎遍及天下,朝中十个官员,有八个够得上称他一句“老师”。


    可萧琮为人随性,骨头又硬,廉王拿不下他,看着他便仿佛有猛虎睡在卧榻之侧,多看一眼,都觉不能安枕。


    于是,他想方设法,把萧琮调任到了金陵。


    金陵的官吏不敢招惹他,却也没法用他,只好把他像一尊神像似的供在国子监里,仍旧让他教他的书。


    这些年来,双方秋毫无犯,倒也安稳,可谁能想到老国公的孙子一跃成了朝中新贵,如今又成了钦差大人,南下巡盐来了呢!


    金陵知府生怕招惹到这两尊大佛,一时战战兢兢,只好来寻萧酌清。


    萧酌清却是淡笑:“是啊,祖父有一年多未曾见我了。好了,郑大人,盐务的账册您送到公堂上来,晚上不必招待,我回祖父府上。”


    郑知府自然无有不应。


    于是这日,萧酌清查完了盐账,天色渐暗时回到萧府,便见府上往来热闹,他祖父备了一大桌他喜欢的菜,大笑道:“回来啦,澈儿?”


    “萧澈叩见祖父。”


    萧酌清遥遥在堂下向萧琮行礼,萧琮上前扶住了他。


    须发皆白的七旬老人,倒是身强体健,腿脚硬朗得很。


    “比上次见你时长高了。”


    他把萧酌清扶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又捏了捏他的肩膀,仿佛看不够一般上下打量着他,眉毛眼睛里都是笑意。


    “好啊,真好。”他说。“你爹当时来信,说你科举高中探花,还将你写的文章送过来给我看过。”


    萧琮高兴地说。


    “好啊,好文章,好气魄,不愧是我萧琮的孩子。”


    萧酌清不由得笑了。


    “未堕家声,没有辱没祖父的美誉。”他说。


    “好了,忙了一日,先来吃饭。”


    萧琮拉着萧酌清的手腕入了堂中。偌大的厅内除了立在旁侧的两个侍从之外,只有他们祖孙二人,萧琮拉着他坐下,拿起筷子就开始给他布起了菜来。


    萧琮不爱讲规矩,萧酌清也跟着拿起了碗筷。


    祖孙二人便这么边聊边吃,一会儿说起京中家里的那姐弟二人,一会儿又说起在苏州的父亲与母亲。


    “你爹娘这些天就动身要回京了,说是你娘想你们,今年要回京去过年。要不了两日,我也要回京复命,到时候江南这边,就只剩下你啦。”


    萧琮对萧酌清说。


    “那正好了。”萧酌清也很高兴。“等孙儿回京复命,咱们一家人便可以在京中团圆了。”


    “金陵是最后一地了吧?”萧琮说。“大商的行盐州郡,再往南也就没有了。”


    “是啊。”萧酌清说。“不过这两日,孙儿想去暨阳走一趟。”


    “暨阳?”萧琮抬眼看他。


    “是啊。”萧酌清面不改色。“金陵的漕运枢纽就在暨阳,孙儿想连带暨阳的账目,一并查问过,也好回京复命。”


    萧琮笑着,没再多说,只对旁边立着的随从说:“你们去厨房催一催,那道小荷叶莲蓬汤怎么还没有好?”


    “是。”


    随从立马退下,厅中只剩下他们祖孙两人。


    萧琮给萧酌清夹了一筷玉笋,缓缓说道:“澈儿,户部侍郎出使南海的事情,可不好查。”


    萧酌清诧异地看向祖父。


    却见祖父瞧着他笑:“怎么,以为我没看出来?”


    萧酌清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孙儿的意图……有这么明显?”


    “不明显。”萧琮说。“你查盐税,人都已经到了金陵,不可能不去暨阳。但是澈儿,我了解你,你爹也了解你。当日知道你领了盐务的钦差,你爹就派人递过信来,让我劝你一句。”


    “劝什么?”


    萧酌清不由得问。


    萧琮却反问:“你猜呢?”


    萧酌清认真思索了片刻,认真地回答道。


    “孙儿猜测,无论是父亲和祖父,都不会阻拦孙儿查案。”他说。


    “哦?”


    “章年嘉出使南海,本该是利国利民的大业。可现在,南海商路才刚刚开通,就已经成了各地官吏的摇钱树。这只是第一年,他们就拿走了近两成的财货,那么明年、后年呢?”


    说到这儿,萧酌清迎着祖父赞许的目光,继续说道。


    “南海诸国要与大商贸易,即便利润再高,也需要百姓去种植作物、生产丝绸和瓷器。造船要钱,航运更要花钱,大笔的金银砸下去,富的却是官吏的口袋,孙儿想,如果不作清算,那么明年、后年,官吏愈富,则会百姓愈苦。真到那时,大商国祚何在,我等为官的人,又能何去何从呢?”


    话音落下,厅中寂静了一瞬。


    接着,萧酌清听见了他祖父的笑声。


    爽朗的、欣慰的,带着了然和满意。他伸手按着萧酌清的肩膀,一边笑着,一边冲他点头。


    “好啊。”他说。“不愧是我萧家的孩儿。”


    说到这儿,他看着自己最中意的孙子,叹了口气,缓缓地说。


    “祖父没有多少本事,活一辈子,也只懂得如何教书而已。”他说。


    “教书匠的孩子嘛,性格都硬,想法天真。你父亲,还有你那些叔伯,眼里揉不进沙子,一辈子如孩子一样活。真让他们去沾染尘埃,只怕他们比死了还难受。”


    说到这儿,萧琮望向窗外。


    “有时候,我也在想,是我和你祖母把孩子教成了这样,不知道是对是错。


    但是对不对的,祖父也只有这点本事了,幸而有你,澈儿,年初祖父知道你入仕做官、还入了廉王门下,祖父就知道,你是个明白的、坚强的、厉害的孩子。”


    他深深地看向萧酌清。


    “你的父亲他们做不来的事,你敢去做。一路走到现在,我也相信你,定然能够做成。”


    萧酌清看向萧琮的神色有些微怔。


    其实当初他奋不顾身……去入朝堂,做“佞臣”,想过自己的家人会怎么看自己、又会如何失望于他的“堕落”。


    但他想,不重要。


    萧家人将风骨看得比命重要,他们理应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不齿。


    可他没想到……其实他的家人们,全都明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酌清的眼眶也一时发热。


    他看着萧琮仰头饮了一杯酒,继而按着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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