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3个月前 作者: 刘狗花
“你父亲让我告诫你,要查物证,别去章家。”
萧酌清一怔。
“章家上下不知账目的存在,章年嘉的账册,是放在他妻弟妾室的酒楼之中的。”
“……酒楼?”萧酌清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呀。大隐隐于市嘛。那样的账册拿出来,难道章年嘉自己不掉脑袋吗?”萧琮说。“他也不敢放在自己身边。”
“所以……”
“所以,去查暨阳的松鹤楼。那本账目,松鹤楼上下都不知情。”
说到这儿,萧琮沉吟片刻。
“你另外需要一些人手。回京之前,你母亲留了个令牌给你。怀氏在暨阳有一个镖局,如果你用得上,就去调人。”
“那就不必了。”萧酌清说。
“嗯?”
在他祖父询问的目光里,他想了想,端起茶杯:“我手里有些人手,足够用了。”
“哦。”萧琮也不意外。“你那个姓盛的好朋友给你的?”
“……咳咳咳。”
萧酌清一口茶呛在了喉咙里。
“怎么了?”萧琮问。
“祖父……怎么知道盛公子?”萧酌清抬起头。
“哦。”萧琮很随意地说。
“你爹说的。他去苏州前,曾在金陵停过两日。说起你,他说你近来认识了个姓盛的好朋友,对你很是不错,本事也算过人……”
萧琮顿了顿,目光落在萧酌清憋红的耳根上。
即便再老谋深算的权臣,在自家长辈面前也总是个孩子。忽地听自己祖父提起凤元羲,萧酌清没有防备,难免吓了一跳,又从中生出了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虚。
他……他和凤元羲……
萧琮却满不在乎,在萧酌清窘迫到几乎埋起了脸的情状下,竟还笑出了声。
“这有什么?”他说。“我和你爹娘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若是感情真如此之深,男子也无妨。”
萧酌清无法同他解释,不止是男子那么简单。
那个人……
萧琮还在若有所思地点评。
“不过你父亲说,那个孩子长得可不怎么漂亮。”他说。
“你爹一眼看出了那孩子的心意,不过他说,那样的品貌模样,只怕你不会看得上他。”
说到这儿,萧琮竟额外生出了几分得意。
“但我就跟你爹说了,澈儿与旁人不同,外貌皮囊,他向来是不在意的。你爹听见这话,偏要和我打赌。”
然后,在萧酌清一言难尽的、羞窘的沉默中,萧琮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今看来,如何?你爹一败涂地,这下要输惨啦!”
第117章
深夜的曲台空寂一片,只有簌簌的雪落声,从窗棂外轻轻地传来。
这是邺京城今年下的第四场雪了。
较之前三场不同,这场雪下得尤其大。白茫茫的大雪将夜空染成了暗红,漫天的雪花落了整整一夜,将窗外银杏的树枝都压得低下头去。
白雪映照着夜空,雪仍旧在下。
曲台殿的地龙烧得很暖和。融融泄泄的热气在殿中扩散,凤元羲靠坐在龙榻上,手里握着一封信件。
这封信在昨天就已经递送回宫了。但他看了一整日,一直到现在,也还在看。
信件上是萧酌清的字迹,端方清隽。
他说,他的父母身在江浙,对那里的情况了若指掌。他已经派了酆都的下属前去探查,果不其然,那本账册的确在松鹤楼中,就藏匿在酒楼里面。
但是萧酌清说,取来账册容易,但一定要事出有因,才能使得案子办得顺理成章,以免他的消息来源受人怀疑。
于是,他打算作一出戏。
信上萧酌清的口吻慢条斯理,娓娓道来地跟凤元羲讲述着自己的计划。
而在凤元羲的手边,还有另外一封酆都送回的线报。
上面记录了前两日萧大人在暨阳的动向。
信上说,萧大人刚到暨阳第一日,就受到了暨阳上下万分热烈的迎接和招待。暨阳的地方官早就准备好了当年盐运的全部公文与账册,事无巨细,引得萧大人连连赞赏,说回京复命之际,一定要在廉王面前好好地为他们美言几句。
暨阳的官吏们自然感恩戴德,当天夜里,便请萧大人一同泛舟江上、饮酒作乐。
萧大人丝毫没有推拒。当天夜里,暨阳当地的官吏乡绅簇拥着他,一同上了运河上的画舫,此后如何彻夜笙歌,自不必提。
也就是在这天夜里,酒酣之际,地方豪强章家的小公子来给萧大人敬酒。
“小章公子?哦,是章年嘉章大人的弟弟吧。”
萧大人当时的神色似乎略有不虞。
小章公子没有官身,即便身家再如何富贵,也只得低头作揖:“舍兄的确供职户部,说起来,还是萧大人的同僚呢。”
结果萧大人多饮了几杯酒,酒酣耳热之际,竟凉冰冰地笑了一声。
“我可不敢高攀。”他说。“章大人是什么人啊?那可是如今朝廷的大功臣,是廉王殿下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气氛冷了一瞬,小章公子面露尴尬,其余官员连忙来打圆场。
“……哈哈哈哈,是啊,章大人开拓了南海的商道,功在千秋,的确功不可没!”
“萧大人何必自谦,您才是真正的青年才俊,年少有为啊!”
“是啊,是啊!”
官员们七嘴八舌,县令又来敬酒。
他哪边都不敢得罪,躬身站在萧酌清身侧,陪笑着说:“萧大人方才还夸这画舫精工巧构、锦帆玉棹。大人有所不知,今晚这几艘船,正是咱们小章公子的!章公子今日一听是萧大人要游船,二话不说,让我等随意取用,一定要好好招待大人您!”
说着,他双手捧着酒杯敬上。
“章府上下,都对大人敬重有加啊!”
按道理说,话说到这个份上,萧酌清即便有再多的私人恩怨,也该领了这个情,就此揭过了。
结果,萧大人或许真的喝醉了。
听见这话,他竟然凉冰冰地笑了一声,抬头打量着雕梁画栋的船只,意有所指。
“原来如此。”他说。“这样奢华的船只,莫非也是章大人出使南海的功劳吗?”
“什……什么?”
在场众人哗然色变,却见萧大人笑得气定神闲。
“都说章大人出使南海,满载而归。如今看来,还真是领了个好差事啊。”
——
看到这里,凤元羲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借着酒劲借题发挥的小狐狸昂首挺胸,摆出一副刁钻的姿态,毫不客气地为难在场的每一个人,只怕身后的大尾巴摇摇摆摆,已经快要扬到天上去了。
信纸上分明是隐卫平铺直叙的冷肃口吻、向他描述当时的场景。
可凤元羲看着旁人冷冰冰的文字,却恍惚之间,仿佛看到了萧酌清的面容。
他的神情、他的语气、他的姿态,还有他一步步的筹谋与成算……
凤元羲的手珍而重之地从信件上抚摸了过去。
在那之后,自然是萧酌清有意为之作出的一场戏。周围的官吏都在劝说,而他则句句夹枪带棒,就差直说章年嘉贪墨无度,靠着出使南海的差事中饱私囊了。
那位小章公子自然听不得这话。几番解释都被萧酌清顶回来之后,他难免冷下了面色,回击道:“萧大人妄自揣测、攻讦同僚,就不怕王爷治你的罪吗?”
萧酌清的脸色也随之彻底冷了下去。
周围那些装聋作哑、假装听不懂人话的官员们连忙上前再劝。
可即便如此,一场夜宴也因此不欢而散。
凤元羲拿着那叠密信,又往后翻了一页。
信上说,萧大人被几个暨阳的官吏送回驿馆之后,倒头就睡,显然醉得不轻。
但是第二天起身,他清醒过来,竟冷脸问暨阳县令说:“昨夜我饮多了酒,有些事不太记得。但恍惚之间,我似乎听见章家那个少爷对我言语不敬,可有此事?”
暨阳县令一时间张口结舌。
萧大人这……喝多了酒,把自己说的话全忘了,倒把旁人说了什么记得清清楚楚。
县令哪敢多说,含糊一通,倒让萧酌清的脸色更难看了。
“罢了。”他说。“酒后的话,我不当真就是了。”
暨阳县令连连应声,说萧大人宽宏大量、虚怀若谷。
结果当天下午,虚怀若谷的萧大人就去了松鹤楼,找暨阳章家发难寻仇去了。
众人都知道萧大人是什么身份。
他不仅是大理寺卿、是钦差大人,更是堂堂燕国公世子,是京中走马章台、最具盛名的名流公子。
这种世家公子可是最要颜面,哪里受得了旁人半句不敬!
于是这日,萧大人去了松鹤楼,因为松鹤楼的酒太难喝,让自己的手下把松鹤楼给掀了。
松鹤楼是章年嘉妻弟家的产业,明面上由他妻弟妾室的母家经营,亦是暨阳当地不好惹的地头蛇。
双方很快争执起来,拳脚之下,将松鹤楼砸得乱七八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