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3个月前 作者: 刘狗花
    萧酌清守在凤元羲榻前,看着太医给凤元羲包扎伤口。


    纱布缠过在凤元羲的手掌上,萧酌清专心看着,思绪逐渐飘远了。


    方才他问廉王的那番话,并不是一时兴起。


    这些时日,他查访荧月案,虽未查到切实的证据,却被一些蛛丝马迹吸引了注意。


    廉王青睐过的艺妓,必会受多方追捧,身价亦水涨船高,但往往不再会轻易露面,而是去服侍“贵人”。


    所谓“贵人”,竟是廉王手下那批门生家臣。


    这些人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素日对廉王敬重有加,暗地里则为了个廉王玩过的妓子竞出天价,似在以此彰显自己的身家地位,竞相攀比权势与威仪。


    因此,廉王玩弄过谁,那些臣子便蜂拥而上,甚至谁先选、谁后挑都排出了位次,将此引为时尚,乐此不疲。


    萧酌清猜测,荧月应当就是死于他们之手。


    只是以他眼下的权位,廉王党内他插不进手,于是他才想了这样一个办法。


    引诱廉王。


    廉王想必会去重访荧月,而荧月不在了,真正的凶手则定然会有所异动。届时……


    “你刚才说的,什么艳福?”


    忽然,凤元羲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萧酌清吓了一跳。


    “嗯?”


    他这才注意到,太医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下了。殿内空空荡荡,凤元羲独自坐在榻上,褪下半边衣襟,在给自己肩上的一片淤伤上药。


    骇人的深紫,盘亘在少年结实的肩背上。他很瘦,宽阔的肩骨下是薄而紧韧的肌肉,线条宛如拉紧的弓弦,在昏暗的帐下泛出微弱的莹光。


    萧酌清忙问:“太医呢,怎么不给陛下上药?”


    他正站起,凤元羲说:“不用别人,麻烦。”


    他反感被人触碰身体,也讨厌那种露出皮肤和患处,任人鱼肉般被旁人摆布的感觉。


    凤元羲一边上药,一边用余光看向萧酌清。


    萧酌清刚才在发呆,眼神空荡荡的,虽在看他,但实则并没有在看他。


    那要看谁,那个他一直在找的姑苏女吗?


    方才萧酌清问话,他就在殿外,都听见了。


    但是凤元羲也确实还不知道,萧酌清要找荧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的注意力在余光里那道坐在日光中的身影上,手下失了轻重,不慎碾过那片破皮的淤痕。


    “……”


    凤元羲短暂地抽了一下气,并没有发出声音。


    “……臣来吧。”


    即便命硬,也不该这样糟践。萧酌清默默回身,在榻边坐下,拿过了凤元羲手里的药膏。


    凤元羲的手收了收,并没成功保住他的药。


    萧酌清接过药膏,就坐在他对面。距离很近,那股浅淡的松香带着微微的苦,和药材味混合在一起,萦绕在凤元羲周围。


    微凉的指尖覆着苦涩的药膏,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疼吗?”萧酌清问他。


    细细的酥麻从凤元羲的肩膀蔓延到他右侧的半边脸,他连表情都做不出来,自然也感觉不到疼。


    “没有。”他说。


    萧酌清继续给他上药。


    幸而萧淞从小顽皮,萧酌清没少替他处理小磕小碰。药膏涂上凤元羲的肩膀,少年的骨骼和皮肉都硬邦邦的,萧酌清缓缓替他揉开淤青。


    除了刚才抖那一下,凤元羲倒是没什么反应。


    一处伤药上完,萧酌清低头检查了一番,问凤元羲:“陛下,还好吗?”


    全然没注意,自己的呼吸随着俯身的动作,轻飘飘地拂落在了凤元羲的皮肤上。


    “……”


    凤元羲后退,一把拉起了衣襟。


    “好了。”他说。


    萧酌清一愣,问他:“好了吗?那别处的伤……”


    “你刚才说的艳福,是什么?”


    “?”


    萧酌清微微睁圆了眼睛。


    搪塞廉王的一句话,他差点都忘了。凤元羲接二连三地重提,这是……


    他看着凤元羲,凤元羲却不看他,错开眼,面无表情地和帷柱上那条盘亘的蛟龙对峙。


    是少年在思春情?


    萧酌清有些局促。


    君王床榻上事,他身为臣子自然不便过问。但按《踏王侯》的情节,凤元羲的身体一日残破似一日,照此而言,的确不适宜于此间放纵……


    “陛下,您尚且年少。”萧酌清劝谏道。“假以时日……”


    “我没有。”凤元羲说。


    “……陛下?”


    凤元羲又问他:“你不年少吗,为什么要找那个女人?”


    萧酌清:“……”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身为大臣的忠直和身为君子的仪节在打架,打得萧酌清耳根滚烫。他沉默,不知该怎么与帝王谈论这种事。


    片刻,他垂下了眼,认输了:“陛下,臣无心此事。”


    还请陛下别问了,他也没有经验。


    安静了一会儿,凤元羲还没说话,萧酌清身后却传来了一阵扑簌簌的声音。


    他回头,巨大的金雕仿若无事发生一般降落在殿前,继而背着一对翅膀,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在萧酌清旁边的帷幔上刮蹭尖喙上的血迹。


    萧酌清一喜,连忙转移话题。


    “陛下,东君回来了!”


    东君听见了萧酌清喊它的名字,扇着翅膀跳过来两步,歪歪脑袋拿赤金的鹰眼看了看他,一偏头,就把脑袋塞在了萧酌清手里。


    巨大的金雕像只大狗,笨拙而又凶狠地撒了个小娇。


    萧酌清吓了一跳,但方才的问题实在太难回答,他不想说话,只好去摸金雕的脑袋。


    金雕没被摸过头,舒服地眨了几下眼,又唧唧叫着往他面前挪了两步。


    修长如玉骨的手温和地笼住那只鸟头,抚摸它时,还替它擦去了喙上的血渍。


    血迹留在洁白的手指上,显得十分刺目。


    凤元羲偏开眼。


    ……他也不是非要问那些话。


    只是他的肩膀被萧酌清碰过,许是药性发作,患处开始烫起来,痒得发麻,连带着心脏也滚烫地在跳。


    于是他的嘴开始不听使唤,问些莫名的问题,似在转移注意力。


    可是,有用吗?


    东君喙上的血被萧酌清擦去,鲜艳的红在他指间开出了红梅花。东君变得像凤元羲的心脏一样雀跃,叽叽喳喳叫个没完。


    它翅膀劲大,卷起的劲风教萧酌清忍不住躲,他却竟因此笑起来。


    “东君的叫声一直是这样吗?”


    不同于盘旋天际的猛禽啸叫,东君一开口,就唧唧啾啾,像没褪绒毛的小鸡崽。


    萧酌清眉目弯起,东君把这当成了夸奖,愈发来劲,扑扇着翅膀要往萧酌清肩膀上飞。


    “下来。”


    凤元羲皱眉。


    猛禽爪利,轻易可刺破猎物胸膛,加之它很重,寻常人很难担得住它,稍有不慎,萧酌清肩上的皮肉都会被它撕扯下来。


    东君灰溜溜地落了地,背着翅膀溜走了。


    萧酌清似乎以为他发了怒,脸上的笑容褪去,抬头询问地看他。


    ……没有。


    只是这鸟危险,而他的心跳又一直咚咚地在震他的耳膜,又加之他刚才一抬眼,恰好看见萧酌清在笑……


    耳朵被心跳震得咚咚响,凤元羲甚至能感觉到颈侧的血脉在鼓动。


    还是说点什么吧。


    “……我的伤还没弄好。”


    他顿了顿,莫名地又开始说起了一些胡话。


    萧酌清也微微一怔,目光下移,看向他拢起衣襟的肩膀。


    ……刚才不是才说弄好了吗?


    ——


    时修杰真的失踪了。


    他凭空消失,满宫的金吾卫尽数出动,在宫中掘地三尺,竟连他的踪迹都找不到。


    金吾卫将军本是时修杰昔年好友,如今因为此事,眼看就要丢掉乌纱,气得总是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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