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个月前 作者: 刘狗花
    “是死是活,总不至于人间蒸发了,倒是露个面,别害人啊!”


    而受此牵连的,还不止他一人。


    那天文渊阁前,拂雪喊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当时尚不知陛下生死,但短短半日,所有人都知道时修杰要弑君。


    如今朝中人尽皆知,时修杰却没了踪迹。


    这下,谁指使的他,又是谁安排的他?祸首消失,无从审理,那么每一个与他有牵连的人,都有了要弑君的嫌疑。


    是谁要杀皇上?


    皇帝虽不临朝,但本朝皇室凋敝,陛下的生死仍旧是个极为敏感的话题。


    接连几日,朝中气氛紧张,连带着廉王都愈发暴躁,出动了上千私兵,严令金吾卫、锦衣卫及京城守备各处,捉拿时修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所有人都紧张,萧酌清反而不紧张了。


    他只是有些好奇,是谁在帮时修杰藏匿踪迹,能让他在皇宫中人间蒸发?


    但总归,满朝文武包括廉王,此时都恨不得杀他而后快,萧酌清并不担心时修杰会死不掉。


    反倒大理寺乱成一团,恰好让他得了空,查到了荧月案关键的线索。


    离宫那日当晚,廉王的确去了花满阁。只是刚到春水街,他就恰好偶遇了几位朝臣。


    为首那个赫然是户部尚书徐华茂,几人相谈甚欢,转而去了春在楼,一夜迷醉,自不必说。


    不过萧酌清倒不相信有这么恰巧的事。


    他猜测,若是杀人凶手就是那日阻拦廉王的几个大臣之一呢?徐华茂官高爵显,是廉王手下重要的大臣,更与大理寺卿梁阔私交甚笃。除他之外,几个官吏不过是小角色,即便有机会杀人,也没有本事栽赃给朝中同僚。


    有能力这么做的,只有大理寺。但这只是萧酌清的猜测,他没有依据,更没有实证。


    不过好在,王远有“金手指”,他也可借此一用。


    大理寺为时修杰的事忙翻了天,萧酌清找准机会,调出了崔茂全部的案卷。


    果然如此。


    《踏王侯》里的权谋手段十分简单粗暴,其中梁阔最擅长的手段,只有三样。


    栽赃、嫁祸、恐吓。


    梁阔亲自带人入崔府查案当日,崔府当中一尊御赐的琉璃盏被打翻摔碎。


    当时崔茂在衙当值,家中只一年迈老母、一卧病在床的妻子,还有三个年幼的孩儿,而按照《大商律》,擅毁御赐者当斩。


    梁阔自然不会承认是自己的手笔,大理寺上下众口一词,要杀崔氏全家,不过一句话的事。


    于是崔茂不等他们深究,就自己认了罪。


    只是杀了个人,这对廉王来说,是件小事。


    但要紧的是,他手下官员勾结、非但欺瞒他,还联手觊觎他染指的美色,这对多疑而暴躁的廉王来说,无疑是他的逆鳞。


    萧酌清趁乱收起了这卷文书。


    现在,他只差一个凶手的罪证,就可去面见廉王。


    但他知道,越是此时,便越不能忙乱,于是他佯作无事发生,仍旧每日入宫授课,准时点卯。


    只是这日,他入曲台,却没见到凤元羲。


    这倒是怪事。凤元羲虽神出鬼没,但许是与他相熟,这些时日萧酌清每入曲台,凤元羲都在殿上。


    “陛下去哪里了?”萧酌清问。


    曲台宫人都说不知,罗合裕也说没见过。


    “陛下早膳也没来用。”罗合裕为难道。


    萧酌清愈发觉得奇怪。


    “陛下平时也会如此吗?”


    罗合裕道:“偶尔吧。陛下不喜有人在身边伺候,有时在外玩得久些,也会忘记用膳。”


    这时,有个宫女插嘴:“奴婢方才路过,见陛下寝殿的大门还关着呢。”


    这时候还关着门?


    “怎未进去看看?”萧酌清问。


    那宫女小声道:“陛下平日不许奴婢们进出寝殿,奴婢……也不敢忤逆陛下。”


    多的话她也不敢讲了。


    曲台殿这么大,这些宫人们各司其职,每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这位陛下性情古怪,孤僻阴戾,她们惯常躲得远远的,谁会去表那些多余的忠心?


    只是她不说,萧酌清也看出来了。


    一问到凤元羲,曲台的人谁也不出声,仿佛他们都是物件、是摆设、是不会说话的鹰和犬。


    可拴在殿前的那只恶犬,见了萧酌清都还会吠叫。


    “……走吧。”萧酌清起身,不欲难为他们。“去陛下寝殿,看看陛下是怎么了。”


    凤元羲从没像今日这样,经过时修杰一事,萧酌清难免多疑,略感到有些不安。


    可满室寂静,萧酌清都走到殿前了,也无人跟随。


    萧酌清回过头。


    “我说去陛下寝宫,可有谁没听见?”


    罗公公拖着瘸腿努力地跟在他身后,至于那些宫人,又各个低眉顺目,假扮是宫里的一盆花、一株草。


    萧酌清回转过身。


    “如果擅自进入寝殿,皇上会杀了你们,是吗?”他问。


    众人都不出声。


    虽没人愿做出头鸟,但也算是一种默认。


    萧酌清又问:“但如果陛下今日在曲台发生不测,传扬出去,朝野惊闻,难道廉王殿下会留你们性命吗?”


    众人一凛。


    萧酌清没拿他们撒气,但这些人懈怠在先,他也没留什么情面。


    “廉王殿下是陛下的亲伯父,一片仁心,特命你们在此侍奉。无论陛下曾有什么旨意,若有万一,陛下出了闪失,难道王爷会看在你们的情面上,替你们承担这失职的罪过?”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到那时,被拖出永巷打死的,只怕不会是我,也不会是王爷。”


    静默过后,殿里宫人跪成了一片。


    “奴婢绝无此心,请大人明鉴!”


    萧酌清不想断官司。


    他只知道,驭人之术,并非靠温情与宽容就能完成。恩威并施,也并非为了逞一时威风,而是为了使人为自己办事。


    “走。”他说。“去陛下寝宫。”


    于是,半刻钟后,曲台的寝殿被从外缓缓推开。


    穿过层层殿阁,帘幔低垂,光晕熹微。宽阔奢靡的龙榻寂静无声,雕龙漆金的床帷像吞噬日月的凶兽,穿过那巨兽大张的口,萧酌清看到了凤元羲。


    他躺在床榻上,一言不发,烧得面颊通红,浑身滚烫。


    ——


    陛下生了急病,可曲台宫中竟无一人觉察。


    宫人们吓坏了,急忙去请太医。


    萧酌清顾不得君臣之仪,从被衾中拉出凤元羲一只手,五指搭上了他的脉搏。


    脉象浮紧,是为寒邪侵袭之症,病邪在表,为外感风寒,以至急症高热。


    “五月了,陛下为何还会受寒?”萧酌清回头问道。


    宫中众人自然没有一个能回答上来。


    凤元羲的寝殿很大,但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物什。所有的窗子都紧闭着,窗纱菲薄,在风里浮动,甚至有薄纱被风掀起一角,在窗格上晃来晃去。


    窗外,草木萧疏,虫鸣阵阵,曲溪潺潺流过,弥漫着幽微的寒意。


    “你们各司其职,就是这么做的?”萧酌清凛冽抬眼。


    “为陛下侍奉四季衣装的是谁,掌管殿内陈设布置的是谁,谁关的门窗,昨晚又是谁最后一个见到陛下?”


    几个宫人瑟缩着出列跪倒,一迭声地只道不知,朝着萧酌清喊冤。


    萧酌清按了按眉心。


    “怎么,昨夜之前,没有一人见过陛下吗?”


    有人哆嗦道:“大人,每日为陛下进安神汤的是魏泉,他不在,不知去了哪里……”


    萧酌清眉心微凛。


    他不爱苛责,但也不代表全无脾气。


    可他抬起头,正要开口,床榻上的凤元羲微微动了动。


    萧酌清赶忙回头:“陛下?”


    凤元羲动了动,似乎要醒。萧酌清伸手试向他的额头,凤元羲却只咳嗽了几声,又不动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魏泉,还不来见过大人!”罗公公一见来人,立马斥道。“你昨夜给陛下进安神汤,怎么伺候的?”


    萧酌清抬眼,便见一个年轻内侍匆匆赶来。他身材高挑,面目清秀,垂首进殿,很快入了宫人之列。


    他低着头,躬身趋奉,让人看不清眉眼。


    “昨夜你送汤来时,陛下如何,可有咳嗽、发热?”萧酌清问他。


    魏泉只是摇头。


    “进过安神汤之后呢,陛下在做什么?”萧酌清又问。


    他问得细,是因为凤元羲的身体不该在此时就如此孱弱。一个月前,他还曾跳进寒潭中打捞大雁,那样折腾都未曾生病,如今怎会一阵风就吹病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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