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3个月前 作者: 刘狗花
“坐下。”萧酌清一阵头痛。
“小淞虽莽撞,却也不无道理。”萧泠也劝他。“澈儿,你收了他的礼,他若要为你授官,用你做事,该怎么办?”
“爹怎么办,咱就怎么办!”萧淞叫嚣。
十年前,廉王也是在金殿之上,借由圣旨之名给萧师呈授官,想借这位名震天下的大才之手,以正自己的名位。
而萧师呈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引烛火烧了圣旨。群臣目瞪口呆,他大笑而去。
廉王知道他只求一死,反倒更不敢杀他,只革了他袭爵的资格,于萧师呈而言,更是个笑话。
萧酌清知道,父亲不怕死,萧淞亦不害怕。
可是死了,就能肃清满朝污秽,还天道公允了吗?
萧泠和萧淞都看着他,他垂眼看向那只匣子。
怒目昂首的四爪麒麟耀武扬威,嵌于其上的东珠莹润浑圆。
自然不能。他们死了,只会让宵小之徒肆意鸠占鹊巢,执掌天下。
“廉王若要为我授官……”
沉吟片刻,萧酌清缓缓地说道。
“那我就去做。”
——
此后几日,燕国公府平静无波,转眼就到了玉堂殿夜宴之日。
酉时三刻,萧酌清换好锦服、腰束玉带,登上了入宫赴宴的马车。
车马缓缓启程,接连失踪了几日的照夜出现在他身侧。
“公子,我按您的吩咐跟踪了那登徒子三天,果然跟您所猜测的分毫不差!”照夜说。
“那王远被咱府中的家丁押到顺天府衙门,私闯盗窃罪成立,当天就被关进了大牢。结果他只在牢里蹲了半日,跟着他的那个女乞丐就带了几个人来,将他保释了出去!”
“是谁?”萧酌清问。
照夜掰着指头:“吏部侍郎的三公子孟康、通政使大人的长子盛磊、还有工部员外郎的二弟……”
“黄天华。”萧酌清说。
照夜意外:“公子您认识他?”
萧酌清摇头。
不认识,却在那本《踏王侯》里见过。
这三人前日随父兄来燕国公府贺喜,看到王远大闹国公府,顿时对他产生了兴趣。
书里说,孟康觉得此人有趣得紧,盛磊觉得王远的言论新奇开放,而黄天华则纯粹看萧酌清不顺眼。
他曾对王远说:“燕国公府的萧澈最装,那副假清高的样子,我看到就烦!这回正好,有你去他们家大闹一场,真是痛快!”
于是,这三人一拍即合,和王远结为异姓兄弟。
小说里,他们是在国公府门前找到的王远。
不过,正如萧酌清猜测的。那日他特地命国公府严加守卫,王远却还是顺利闯了进来;虽然王远被忽然抓入大牢,但还是按照书里的情节,结拜了三位权贵义兄。
“他们把王远救出之后呢?”他又问。
“黄天华有一处外宅,他们先把王远和那乞丐安置在那里了。小的派人去院后偷听,听他们的意思,似乎是在讨论王远香囊的来历。”
没错,在小说里,就是他们替王远挖出了身世。这些人都是廉王党官员的家眷,王远后来混迹官场,也是靠他们牵线搭桥。
“小的也按照您的吩咐……暗中向他射了几枚暗器。”照夜继续说道。
萧酌清了然:“他没死。”
说到这个照夜就觉得邪门。
“小人的功夫公子知道,虽算不上绝顶高手,但对付王远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民,怎么会失手?”
“可是,接连五枚飞镖,王远全都躲了过去!更邪门的是,他竟从头到尾都没有察觉,飞镖刚射向他的头,他就忽然坐下,小人瞄准他的手,他又莫名其妙开始挠头了!歪打正着,竟一下都没有击中!”
说到这儿,照夜都要崩溃了。
“公子,您说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运气?”
——
当然是天命之子的运气。
萧酌清命照夜继续带人去监视王远,马车停在皇城外,他只领拂雪一人入了宫门。
落日夕照在巍峨的殿宇之间,玉堂殿内灯火辉煌,人影攒动,朱紫冠服的百官穿过长长的玉阶,朝着殿门鱼贯而入。
不少官员都认得萧酌清,有国公府的盛名在侧,即便萧酌清还没有官身,他们也不敢怠慢,纷纷上前热情攀谈。
萧酌清一一应对,并没将照夜失败的刺杀放在心上。
他早有猜测,让照夜去杀王远,不过是验证而已。
毕竟王远身为天命主角,怎么会这么轻易的死去?如果区区几枚暗器都能杀死他,那么那本小说也写不到三千多章。
萧酌清性格寡淡,话也不多,简单寒暄之后,就入了玉堂殿。殿中的座次朝臣在前、新科进士在后,萧酌清向着布衣云集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比起老练的大臣们,新科士子们明显没经过洗练,青涩有余,而缺城府,打眼望去,百态千姿。
胆怯者束手束脚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生怕行差踏错一步;好奇者四下打量着金殿当中的玉堂金盏,被层叠笼罩在殿顶的藻井晃花了眼;更有投机者,自作聪明地前去朝臣的席间热络攀谈,在一双双老谋深算的眼睛里,自以为长袖善舞地各方周旋。
而更多的,则在交头接耳地交谈。
萧酌清的位置还不错,刚坐下,就听见身后两个进士在说话。
“汪兄还没听说?眼下朝中的缺职,只差明码标价了。要点庶吉士,得给这个数,想进翰林院,这么多足矣。要是直接进六部的话……罢了,那再多的银子也不够,得有大官撑腰才行。
你快着些吧,再不去疏通,只怕真要去穷乡僻壤做一辈子县丞了!”
第4章
萧酌清余光扫过,两个年轻进士坐在一起。
说话的那个像在划拳,手指比了几下,就将朝中百官座次的价码划了个清清楚楚。
而他那位汪兄明显不服。
“朝中官职,就由得他们这样买卖?吾皇在上,难道就没有王法了?”
头先那人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吾皇?什么吾皇!皇上十年没上朝了。你没听说吗?皇上自从十年前被吓出了痴病,到现在都阴沉乖戾、不言不语的,更别说读书了!从前还有江太傅,可前月连江太傅都告老致仕了,如今陛下连书都没得读,哪来的吾皇?”
那人默然片刻,叹了口气。
“现在大商是谁的天下,汪兄难道不知?”
言尽于此,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金殿尽头,蟠龙的高台上静静矗立着巍峨的龙椅。
而在它半步之外,摆着一把宽大的降香紫檀太师座。
千百盏烛火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太师椅拉长的阴影像张开巨口的凶兽,笼罩在巨龙盘亘的御座之上。
方才还话多的人没了话,那位汪兄却攥紧了拳头。
“奸党摄政,卖官鬻爵,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的好友被吓得险些昏厥,飞快地捂住他的嘴:“汪兄你疯了,这话岂是能随便说的!”
“什么话?”
忽然,斜旯里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嗓音。
萧酌清侧目,只见是坐在自己不远处的那位状元郎,冠戴金桂,眉目倨傲,一派盛气凌人的架势。
“时……时神童。”前头那人立马认出了他,连忙作揖。
萧酌清也认得这人。时修杰,次辅李大人的旁系远亲,京城有名的神童。此人三岁开蒙,五岁作诗,八岁一手策论名动京城,十五岁科考中了举人。
时修杰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神童也是你叫的?”
“抱歉抱歉,时公子,是在下失礼。实在是时公子才名在外,在下心向往之……”
“问你们刚才在说什么话。”时修杰懒洋洋地说。
那进士吓得浑身哆嗦。
谁不知道时修杰早就拜在了廉王门下?这些年,时修杰的书都是在廉王府中读的,廉王待他亲如义子,是铁打的廉王门人啊!
汪兄刚才的话,怎么能说给他听?
“那话与李兄无关。”
这时,姓汪的那个站直了身板,掷地有声道。
“我刚才是说,天下没有……”
“不就是一只盏子吗。”
忽然,萧酌清悠悠开口了。
他回过身,手上托着的那只窑变紫海棠盏莹润华贵,衬得那只竹节般的手愈发莹白,宛如透光的玉雕。
他抬眼扫过几人,看向那仿佛下一秒就要慷慨赴死的汪姓进士。
“天下的确没有定窑的彩瓷,用不着你二人赌咒发誓,还要拿一只出宫去鉴别。”
那双眼清冷如琥珀,只他看一眼,再灭顶的热血也能瞬间冷静下来。
汪姓进士怔愣片刻,缓缓闭上了嘴。
时修杰却不信:“我怎么听见,他们在说王爷的事?”
萧酌清面不改色地看着他:“有吗。”
李姓进士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他那位汪兄看看萧酌清,也默默地没开口。
时修杰其实也没有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