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3个月前 作者: 刘狗花
    只是他盛名在外,又有廉王撑腰,就算是他听错了,也能把错的硬说成是对的。


    要两个穷进士的命而已,一句话的事。


    只是这么巧,在他对面的人,偏偏是萧澈。


    他年少才名在外,全仗着当时世上还没有萧澈;他有神童的名头,也全因萧澈不读四书五经。他为考进士苦读了一年又一年,神童之名渐渐成了笑话,可就在他终于考中状元的这年,萧澈居然也为了一句玩笑成了他的同榜。


    他做状元,萧澈点探花,全因萧澈那副眉眼生得太漂亮。


    换句话说,他是神童,是因为比萧澈年岁老;被点状元,是因为比萧澈长得丑。


    既生瑜,何生亮啊!


    短暂的静默之后,时修杰恨恨地讥讽一声:“酌清公子,你就这么爱管闲事?”


    “酌清”这个表字,是先帝为萧澈点的。当年他随口两句诗文名扬天下,令先帝赞不绝口,从中择了这两字赐他为字,是天下独一无二的殊荣。


    从时修杰口中挤出来,酸得险些掉了两颗牙。


    萧酌清不懂他的怨念从何而来,反问道:“时兄不也要管旁人好友闲谈吗?”


    “你……”


    时修杰气得拍案而起。正要发作,殿中的太监忽然高声唱喝:“廉王殿下到——”


    殿中寂静一瞬,顿时鸦雀无声。


    远超亲王规格数倍的仪仗在殿外分列开来,众朝臣纷纷起身,跪拜君王一般拜倒在地。


    “廉王殿下千岁!”


    山呼声中,萧酌清和周遭进士们一同起身,跟着俯身叩拜。


    廉王在满殿朝臣的大礼之下,一路踏上陛阶,坐在御座前那张太师椅上,才缓缓含笑开口:“诸位何须如此多礼,快快起身入座吧。”


    萧酌清站起身时,还有不少官员伏在地上不敢起。他抬头,穿过层层重臣,正好对上廉王似笑非笑的目光。


    作为陛下的伯父,廉王已经年近五十了。


    凤氏宗亲的容貌多方正庄重,廉王也不例外,岁月的沟壑爬上那张国字脸,及胸的长髯乌黑飘逸。


    他穿着绛色的亲王朝服,团纹绣的是四爪飞龙,端坐在太师椅上,恍惚间让人看不见龙椅摆在哪里。


    萧酌清垂下眉眼,遥遥一揖,在廉王愈发满意的眼神里,端正地入了座。


    “陛下还没有来?”廉王问。


    立时有前排的官员回话:“自江太傅离京之后,陛下贪玩无度,总不见人影。”


    廉王叹了口气,抬手道:“本王忙于朝政,你们也该多上些心,好好劝谏陛下才是。”


    “臣等遵旨。”


    山呼声再次响起。


    “好了,既然陛下不来,那么——”


    “咚。”


    忽然,殿门被从外撞开,满朝文武吓了一跳。


    萧酌清抬头,就见门外肃立的仪仗和护卫竟倒成一片。


    缓缓荡开的殿门外,他见到了那位少年君王。


    凤元羲。


    殿外烛火幽微,他身服衮冕,半张脸沉在黑暗里。


    那声闷响,是守门的廉王亲卫发出的。


    他倒在殿门上,猛地将门撞开,一头栽在金槛前,一抬头,满脸的血。


    惊了廉王钧驾,亲卫不敢出声,一个劲地磕头叩罪。而他身后,少帝满不在乎地抬起腿,跨过门槛,又跨过他,旁若无人地朝着龙椅走去。


    玄黑的衮服在灯火下金光流转,逶迤宽大的龙袍下,是瘦长清癯的少年身躯。


    他走得很稳,额前的冕旒发出东珠碰撞的清脆声响,大殿中安静到落针可闻,步履与珠玉声都格外清晰。


    冠冕之下,萧酌清看不清少帝的面容,只能看见冕旒下锋利的颌骨和丰润浅淡的嘴唇。


    隔着重重人影,少帝与他擦身而过,垂旒摆动的一瞬间,他看到了一双乖戾冷郁,沉在眉骨阴影下的凤眼。


    陛下真的痴了吗?


    发了十年痴病的人,怎么会一夜之间忽然手刃廉王,又提着染血的剑虎踞邺水,让王远的叛军不可寸进一步?


    少帝的背影走远了,萧酌清探究的目光落在他骨骼嶙峋的背脊上,像是在看自己迷雾中的前路。


    与方才廉王入殿不同,这位君王踏上御座,却没有一个官员跪下行礼。


    众人面面相觑,都在偷看廉王的脸色。


    而那位君王则目中无人地往高台上一坐,拿起一枚硕大的甘棠,咔地一声掰开,咬了一口。


    “咔嚓。”


    随着凤元羲吃水果的声音,廉王舒展眉目,哈哈大笑了起来。


    “陛下饿了,就请陛下先吃吧!”他笑着举起杯。“诸位入座,本王代陛下与诸君共饮!”


    门口受伤的护卫被飞快拖走,殿门重新关闭,夜宴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祝词、敬酒、恢弘壮丽的雅乐、眼花缭乱的歌舞。


    萧酌清自酌自饮,并不像旁人一般离座应酬。


    他知道,萧家是清流门第,他父亲叔伯更是出名的疏狂雅士。他今天能来,已经让廉王足够惊喜,若再做任何多余的举动,反要引人怀疑。


    于是他留在座上。有人来攀谈,他就简单应付,一批批朝臣进士结伴去向廉王敬酒,他视若无睹。


    只是偶尔抬眼时,他会掠过人头攒动的廉王座前,看向高台尽头的御座。


    陛下吃完了梨,又饮了半壶酒。桌上的菜色一直在换,他似乎也没有喜好,摆着什么就吃什么。


    满殿人声鼎沸,他身边却只有一个身形佝偻的瘸腿老太监。


    他叫罗合裕,从前是先帝身边的秉笔太监。先帝去后,他跟了今上,官职没变,但早没人把他当公公了。


    毕竟陛下有疾,无力执政,连宫中最低等的内侍也不会把他放在眼里,更别提他身边的奴仆。


    萧酌清沉思,指尖在茶盏边缘打转。


    再抬起眼,御座上居然空了。


    ……空了?


    萧酌清一愣,眼看着刚才还坐在那里用膳饮酒的君王,居然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凭空消失在那里。


    第5章


    关于凤元羲的痴病,萧酌清听过太多的流言。


    据说,先皇后曾梦见玄鸟衔日撞入怀中,九个月后生下了凤元羲。他降世那天,日月同辉,彩霞漫天,钦天监卜算天象,说凤元羲是帝星降世。


    先帝大喜,当时便册封尚在襁褓中的凤元羲为太子。凤元羲亦不负众望,非但年少早慧,还冷静果决,群臣交口称赞,说其有先祖遗风。


    但是十年前,身体孱弱的先帝猝然殡天,留下了一封遗诏。


    陛下说,子少母壮为乱国之象,他欲效法武帝,去母留子。


    届时凤元羲不过六岁。


    圣旨被秘密交给了尚为庶人的凤伯廉。他靠着这封圣旨策动群臣,率兵入宫,要遵照先帝遗诏,替陛下清除外戚。


    皇后认定是廉王矫诏,说他手中的圣旨是假的,拒不受死。


    那一夜,宫变陡生,皇后被乱剑刺死。


    死不瞑目的先皇后倒在凤元羲座下。他高烧不退了三日,再醒来后,就忽然口不能言,再也不会说话了。


    所有人都说陛下痴了。


    有人说,是先皇后心怀怨恨,带走了陛下的一魂一魄;也有人说,陛下是猝然惊惧,所以失了神智。


    而小说里的王远也讲过。他看到凤元羲的第一眼就说,什么痴不痴的,这皇帝不就是自闭症吗?


    萧酌清不懂自闭症为何物,但是他拼凑起王远在书中的论断,也大概明白了王远的意思。


    当时陡生异变,凤元羲受到变故刺激,因而行为和语言都产生了障碍。


    王远当时还在心里“吐槽”,说虽然这病能治,但就凤元羲这古怪模样,谁愿意教啊。


    的确没人愿意。


    江太傅是前朝重臣,陛下得了痴病之后,他力排众议,拱卫陛下登基,并主动揽下教导陛下的职责。


    当世大儒,一字一句地重新教陛下识字说话。


    可是多年以来,陛下的病情也未有寸进,顶多偶尔开口,能说两句话而已。


    此后江太傅请辞,廉王也陆续给凤元羲安排了讲官。


    但在《踏王侯》里,凤元羲的讲官们接二连三地死于非命,朝臣们渐渐谈之色变,陛下读书的事也无人再提。


    书中对凤元羲的描写只有寥寥数语,但那个王远来自神奇的异世,他说能治,萧酌清就想试试。


    他起身离了席位,穿上拂雪递来的披风。


    暮春的邺京夜风寒冷,刚出殿门,就吹彻了他身上的衣袍。


    萧酌清散了酒气,这才意识到,偌大的宫禁纵深数里,一个忽然失踪的君王,要去哪里找他?


    也罢。


    他迎着风,顺着殿后的回廊信步而去。


    夜色中的皇城灯火辉煌,倒映在临华池宽阔的湖面上,树影摇曳,影影绰绰。


    风里隐约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错觉吧?大内禁地,谁敢在此纵马。


    但下一刻,萧酌清听见了一声清晰的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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