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需要革新的从来不是单一的掌权者，是整个腐朽固化的旧制度。”


    苏南靠在办公椅椅背上，指尖轻轻敲打着皮质扶手，语速放缓，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殿下，你清楚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你要舍弃皇室身份，舍弃太子尊位，舍弃唾手可得的皇权。


    改制共和国之后，你会失去所有与生俱来的特权。


    你或许能凭借能力入选议会，也或许会彻底淡出权力中心。


    你会被世人铭记，也可能被岁月彻底遗忘。往后余生，你再也不会是万人尊崇的储君。”


    沈云浮双手插在裤袋，指尖触到口袋里两枚冰凉的戒指。


    他抬手取出那枚刻着“霁”字的银戒，轻轻放置在茶几桌面。


    银戒在室内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银光，干净又耀眼。


    “我从未贪恋过皇位。”沈云浮的语气平淡温和，“很早之前，我就打定了这个主意，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对外宣告。如今所有尘埃将近落定，时机刚好。”


    云霁俯身拿起桌面的银戒，指尖摩挲着冰凉光滑的戒面。


    他抬手牵住沈云浮的左手手腕，动作自然温柔，将银戒稳稳套进对方的无名指。


    两枚银戒并排贴合在同一根手指上，大小契合，纹路相映，完美贴合。


    同一瞬间，云霁周身的紫色触手尽数转为璀璨的金色，七根触手通体发亮，暖融融的金光铺满整间办公室，清冷的室内瞬间浸满温柔的光晕，像被傍晚的夕阳彻底笼罩。


    苏南下意识抬手挡住眼前晃眼的光亮，语气带着无奈的轻叹。


    “指挥官，你的触手亮度太高了，晃眼。”


    秦墨抬手摘下眼镜，用衣角细细擦拭镜片上的薄灰，出声调侃解围。


    “她只是觉得光线刺眼，并没有说不好看。”


    角落的回声微微动了动脑袋，兜帽跟着轻轻上下晃动，幅度极轻，细微的动作恰好被苏南捕捉到。


    沈云浮反手紧紧握住云霁的手掌，掌心的温度紧紧贴合。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苏南，语气沉稳笃定。


    “帮我起草一份官方文件，定名《帝国改制倡议书》。”


    “正文写明，先帝沈渊滥用职权、草菅人命，罪证确凿。


    帝国太子沈云浮，自愿永久放弃皇位继承权。


    倡议废除延续数百年的帝制，全新建立民选共和国。国家最高权力归全民议会所有，议会成员由民众公开选举产生，五年一次换届。军部隶属国家整体，脱离私人掌控。司法机关独立运作，不受任何势力干预。”


    “措辞强硬直白，无需保留余地。”


    苏南收敛所有杂念，指尖在数据板键盘上飞速敲击，指尖起落飞快。


    她双唇紧紧抿起，眉头微微蹙着，落笔的文字字字锋利，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写完一段便短暂停顿核对，确认无误后，继续往下撰写，没有丝毫删减软化。


    秦墨将书籍重新塞回口袋，目光落在神色坚定的沈云浮身上。


    “殿下，这份文件一旦公开发布，你便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我清楚。”沈云浮转头望向窗外。


    窗外是沉沉的阴天，厚重的云层低压在天际，灰蒙蒙的天光笼罩着整片院区，看不到一丝阳光。


    半小时后，苏南完成了两千余字的倡议书草稿。


    文稿从帝国历一三八六年虞晚诞下双胞胎写起，逐年罗列关键事件，一四零零年实验样本外流、一四零四年暗影星域战役、一四零七年沈渊弃位出逃，直至当下所有变故。


    每一桩事件都附带对应的实证编号，逻辑清晰，证据确凿。


    她将数据板递到沈云浮面前，静静等待对方审阅。


    沈云浮垂眸逐字逐句翻看，目光认真，耗费了很长时间才看完完整文稿。


    审阅结束，他缓缓抬眼。


    苏南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两侧，修剪得整齐的指甲贴着皮质面料。


    她看着沈云浮被屏幕冷光衬得清冷的侧脸，轻声开口。


    “殿下，你想好怎么跟沈念、沈怀解释了吗？”


    “他们刚刚知晓自己的身世，好不容易认清自己的兄长与过往。


    眼下时局再次剧变，你舍弃皇室、推翻帝制，对他们而言，刚搭建好的世界，又要彻底崩塌重塑。他们接触外界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


    沈云浮的指尖抵在数据板冰凉的边缘，停顿良久，才缓缓开口。


    “暂时不用告诉他们。等他们再长大一些，心智足够成熟，能够接纳所有复杂的世事，再慢慢告知一切。”


    “他们已经二十岁了。”苏南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二十年困在方寸天地里的人，依旧是孩子。”沈云浮轻声说道，“他们该慢慢感受世间的温柔，不必过早承接这些沉重、灰暗的世事。”


    苏南听完，沉默着不再反驳。


    云霁轻轻抽回被握住的手，起身走到落地窗边，抬手拉开厚重窗帘的缝隙。


    楼下空地上的梧桐树依旧挺立，经过连日浇灌，枝叶比初见时更为翠绿繁茂。树底下，沈念蹲在泥土旁，手里捏着一根细木棍，一下下轻轻插进湿润的土里。


    沈怀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瓶扎满细孔的矿泉水，水珠顺着小孔缓缓滴落，浸润脚下的泥土。


    兄弟二人全程无言，安静打理着树下的方寸土地，身影安静又纯粹。


    云霁静静望着两道青涩的背影，看了许久。周身璀璨的金光缓缓褪去，触手转为温柔的淡紫色。他抬手拉合窗帘，转身转回室内。


    沈云浮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两人间距极近，隔着薄薄的衣料，几乎贴合在一起。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开云霁额前散落的碎发，温柔的气息落在对方耳畔。


    “想好了吗？改制之后，你想做什么。”


    云霁垂眸思索片刻，嗓音轻柔干净。


    “种树，养猫，。都是你说过的。”


    沈云浮的眉眼缓缓漾开温柔的弧度。他微微俯身，唇瓣轻轻落在云霁的眉尾，温柔贴合着细腻的皮肤，停留了两秒才缓缓抬离。


    云霁周身的淡紫色触手瞬间化作粉嫩的色泽，七根触手通体透亮，柔和的粉色光晕透过单薄的t恤布料，在两人之间缓缓流转，暧昧又缱绻。


    苏南背上随身背包，站起身来，打破了室内温柔的氛围。


    “我现在就去发布文件。”


    秦墨紧随其后起身，回声跟在最后。


    三人依次走出办公室，最后出门的回声抬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清脆的关门声落下，偌大的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云霁和沈云浮两人。


    沈云浮的手掌稳稳落在云霁的腰侧，轻轻贴着温热的衣料。


    粉色的触手依旧泛着细碎柔光，温柔地环绕在两人身侧。


    “中午吃面，还是去食堂？”沈云浮轻声询问。


    “吃面。”云霁应声。


    沈云浮低低应了一声，语气温柔。


    “好。”


    街边老店的面馆门口，一只橘色的肥猫正蜷在台阶上，慵懒地抬着爪子，比起之前来看，瘦了不少，正细细舔舐着掌心的绒毛。


    第82章 倡议书


    帝国主星坠入黄昏之际，苏南按下了《帝国改制倡议书》的发送键。


    她依托军部内网渠道，将这份文书抄送全军少校及以上军官、帝国议会全体议员，连同各大主流媒体主编。


    指尖触碰到发送按钮的刹那，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轻轻松开。光屏跳出已发送三字，她凝眸注视良久，反手将数据板倒扣在桌面。


    秦墨立在她身后，手中书籍的书签停留在最后一页。这本书他翻阅许久，始终不舍读完，今日终究落笔收尾。


    另一边，沈云浮静坐办公室等候消息，云霁紧挨其身侧并肩倚在沙发上，肩头相抵。


    几根淡蓝色触手自云霁作战服下悄然探出，光泽微弱，落在白炽灯下几乎隐去踪迹。沈云浮瞥了眼，抬手稳稳握住云霁的掌心。


    倡议书发出不足半小时，沈云浮的通讯器便接连震动。


    第一通来电来自周正源，声线沉凝肃穆：“殿下，倡议书我已阅毕，我支持您。”


    “多谢。”


    “不必道谢。”周正源语气郑重，“我并非为殿下，而是为所有陨于暗影星域的将士。若改制能杜绝下一场暗影星域的悲剧，我这条性命，舍弃亦无妨。”


    通话落幕，通讯器刚搁置茶几，再度亮起，第二通电话接入。


    来电者是方远山，语调裹挟着难掩的激动：“殿下，您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清楚。”


    “您该明白，此倡议一出，您便再无太子之位。”


    “我本就无心储君之位。”


    方远山沉默数秒，只落下一字好，挂断通讯。


    第三通，是军部后勤部代部长。声音轻若蚊蚋，沈云浮须紧贴听筒方能听清：“殿下，我由衷支持改制，却不敢公然表态。后勤部遍布沈渊旧部，我不敢暴露立场。”


    “我知晓了。”


    此后通讯接连不断涌入。有人鼎力拥护，有人厉声反对，亦有人在立场之间反复徘徊。


    沈云浮尽数接听，耐心倾听每一番言辞，始终以一句我知晓了或是多谢回应。清亮的嗓音渐渐沙哑，到最后几近无声。


    云霁从厨房端来温水置于他身侧，沈云浮抬手饮下，水珠顺着下颌滑落，他随意抬袖拭去。


    苏南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窗帘。窗外夜色彻底浸染大地，街灯次第亮起，军部大楼门前空旷死寂，无人群、无标语、无声响，一片沉寂。


    秦墨移步至她身侧，并肩望向楼下空地，低声道：“暴风雨前的宁静。”


    “并非暴风雨。”苏南轻声反驳，“是海啸。风雨终会停歇，海啸不会。它会倾覆所有腐朽，于废墟之上，重建新生。”


    秦墨侧目看她，她目光凝于夜色深处。回声倚靠在门框旁，默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