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姜术跟她实话实说，自己的船还在大修，引擎拆得七零八落，暂时装不回去，根本开不了。不过他有关系，机库里停着一艘别人的船，船主欠他一个人情，他可以临时借来用。


    苏南立刻追问关键问题：“这艘船能不能扛住那颗私人行星的大气层？”


    “没问题。”姜术语气很笃定，“军部淘汰的巡逻艇，外壳涂层比普通穿梭机厚三倍，就是速度慢，飞过去大概要一天半。”


    “一天半太久了。”苏南皱眉。


    “我可以微调一下引擎，能快三四个小时，再多就不行了，船体会超负荷扛不住。”


    “行，就这样。”


    深夜的空港东侧停机坪风很大。


    沈云浮站在原地等着，夜风刮得他衣领不停翻飞。他没戴围巾，也没穿厚大衣，就一件单薄的军装外套，被大风死死贴在身上。


    等姜术把船开出来，沈云浮第一眼完全没认出来。


    这艘船实在太旧了。机身表面有一道超长的裂痕，从机头一直划到机尾，看着像被人狠狠劈了一刀。舷窗裂了好几道缝，贴着泛黄老化的胶带，一看就是很多年没动过。


    姜术手里拎着扳手，嘴上叼着烟，慢悠悠走下舷梯。


    “这船叫老破，不是我取的名，老主人留下的叫法。”他吐了口烟，随口说道，“跑不快，但是巨抗造。那颗行星的大气层，它闯进去过三次，三次都平安出来了。”


    沈云浮直入主题：“你之前给云霁那艘旧船装定位了吧？”


    “装了。我手里出去的每一艘船，全都装了定位。”姜术摘掉烟，语气沉了下来，“几个小时前，那艘船的信号断了。失联地点，就在那颗行星附近。”


    他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精准坐标。


    沈云浮扫了一眼，随手塞进了口袋。


    “殿下，我跟你说实话。”姜术把烟在鞋底按灭，“那艘旧船的防护太差，根本撑不住大气摩擦。信号断了，只有一个结果船彻底解体了。”


    “云霁要是还活着，肯定不在船上，只能在救生舱里。救生舱有独立定位，但是我权限不够，查不到，只有军部卫星后台能调取数据。”


    “你别冲动自己开船硬冲，回去找苏南调数据，比你瞎跑快得多。”


    沈云浮站在舷梯下，一动不动。


    大风扫过他的脖颈，衣领翻飞的声音清脆又刺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停机坪的灯光落在指间的戒指上，闪过一点亮光。


    他盯着戒指看了几秒，没说话，转身坐进升降车，发动车子离开了空港。


    办公室里，苏南一直在等他。


    她已经调出了军部所有的卫星监测数据，屏幕上铺开一片星图，星图边缘，一个绿色光点正在稳定闪烁。


    她放大画面，坐标精准锁定在私人行星附近的太空，距离行星只剩半小时航程。


    光点编号：sos-074。


    是帝国军部标准救生舱的编号。每三秒一次的闪烁，代表舱内有人活动，维生系统全程正常运转。


    沈云浮走到屏幕前，死死盯着那点跳动的绿光。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彻底泛白。


    秦墨从折叠椅上起身，把书揣进口袋，语气冷静客观：“殿下，您现在出发，坐姜术这艘船，最快也要一天半才能到。救生舱的维生系统至少能撑三天，云霁完全扛得住。”


    苏南迅速把数据板收进背包，语气干脆利落：“我现在去找姜术，全面检修船体、加满燃料、重新补喷防护涂层。”


    “您先休息几个小时，天亮再出发。”她抬头看向沈云浮，语气带着强硬的劝说，“您现在状态太差，根本撑不住长途航行。您要是半路出事，就没人去找云霁了。”


    沈云浮看着屏幕上的绿光，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苏南不再多劝，转身出门。背包肩带一次次滑落肩膀，她一次次抬手推回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沈云浮和秦墨两人。


    秦墨靠着墙壁，轻声开口：“殿下，云霁不会有事的。就算他困在太空，没水没食物，只要他的触手还能发光，他就死不了。”


    沈云浮走到云霁平时坐的皮椅上坐下，座椅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伸手放到桌面上，看着桌上的仙人掌，最粗的几根刺歪了两根。他下意识伸手碰了一下，指尖瞬间被扎破。


    一阵刺痛传来，他收回手，看着指尖冒出来的一点血珠，呆立了许久。


    秦墨看到这一幕，默默移开视线，低头翻回自己的书。


    这时回声从走廊走进来，站在秦墨身旁。兜帽微微滑落，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安静地望着沈云浮。


    “殿下，秦墨说得没错，指挥官一定没事。”回声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沈云浮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外面依旧是深夜，路灯亮得刺眼。军部大楼门口的人群早就散了，地上散落着几张踩烂的牌子和一堆零碎垃圾。夜风灌进室内，吹翻了一张残破的纸板，露出干干净净的背面。


    他抬手拉上窗帘，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秦墨，帮我查一件事。”沈云浮转头，“卫星数据里，有没有那艘银白色小船的踪迹？”


    秦墨抬眼，如实回复：“苏南已经查过了。那艘船从私人行星起飞后，直接冲进了未知星域，速度极快。卫星只捕捉到一次短暂信号，之后就彻底失联了。”


    “大概率是飞出了帝国监控范围，要么换了隐蔽航线，或是停在了无记录空域。目前，我们完全找不到它。”


    沈云浮背靠窗台，手插进裤袋，指尖摸到了两枚戒指。


    一枚刻着“浮”，是他的。一枚刻着“霁”，是他替云霁保管的。两枚戒指大小一模一样，只有刻字不同。


    他摊开掌心，把两枚戒指并排摆在一起，静静看了几秒，然后猛地攥紧手掌，将两枚戒指牢牢扣在手心。


    “殿下。”秦墨上前一步。


    沈云浮抬眼看他。


    “您先休息，天亮我叫您。”秦墨推了推眼镜，语气坚定。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两人隔着办公桌静静对峙，桌上仙人掌的尖刺，在灯光下泛着冷亮的光。


    良久，沈云浮低声应了一句：“好。”


    他走到沙发边，脱下外套叠好放在扶手，侧身躺下。沙发长度不够，他只能曲着膝盖，把头枕在扶手上。


    头顶灯管亮得晃眼，他微微眯起了双眼。


    秦墨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军部配发的灰色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毯子不厚，但是足够保暖。


    沈云浮闭上眼，掌心依旧死死攥着两枚戒指，金属冰凉的触感被体温慢慢捂热。他翻身朝向沙发靠背，整个人微微蜷缩起来。


    秦墨关掉了主灯。


    房间瞬间暗了下来，只有窗外路灯透进一抹橘色微光，在墙上投出一块模糊的光斑。


    回声靠在门框上，灰色斗篷融进黑暗里，几乎看不见身影，呼吸轻得微不可察。


    秦墨坐回折叠椅上，重新翻开书本。他看得很慢很慢，一字一句格外认真。说不清是光线太暗，还是所有人都在安静地等待天亮。


    寂静的办公室里，只剩偶尔响起的、轻轻的书页翻动声。


    第79章 与人重逢


    天亮的时候，苏南推门回来。


    动静很轻，可浅眠的沈云浮瞬间就醒了。他猛地从沙发上坐起身，滑落的灰色毯子堆在腰腹间，压出层层褶皱。


    一夜未歇，他眼下的青黑重得骇人，干裂的唇瓣结着暗红血痂，整个人透着一股熬到极致、却硬撑着不肯倒下的偏执疲惫。


    苏南把背包拍在桌面上，抽出数据板递给他，语气急促却稳当：“救生舱定位更新了。位置没动，信号全程稳定，维生系统一点没掉，人绝对没事。”


    沈云浮指尖发紧，立刻接过数据板。


    屏幕中央，那一点绿光稳稳闪烁，三秒一次，规律得像鲜活跳动的心脏。


    一眼确认完好无损，他紧绷了整整一夜的脊背，才终于微微松了一丝。


    他默不作声把数据板递回苏南，眼底的急切却半点没散。


    秦墨从折叠椅上起身，舒展身体，骨头发出细碎的轻响，抬眼问道：“殿下，何时出发？”


    “现在。”


    沈云浮应声的瞬间就站起身，捞起扶手的外套穿上。


    他指尖一丝不苟地扣着纽扣，从下至上，扣到最顶端那一颗时，指腹骤然一顿。


    脑海里轰然闪过无数画面也是这样的清晨，也是这件外套，是云霁站在他身前，温热的指尖替他扣紧领口，呼吸轻轻扫过他的脖颈，温柔得要命。


    一瞬的失神过后，他用力扣上最后一颗扣子，不肯再纵容半分迟疑。


    空港东侧停机坪晨光透亮。


    姜术那艘叫“老破”的旧船静静停在原地，机身上那道横贯首尾的裂痕，被朝阳照得愈发深刻狰狞，像一道干涸多年、从未愈合的伤疤。


    姜术蹲在起落架旁做最后的检修，嘴里叼着燃着的烟，白烟被清晨的疾风瞬间卷散，无影无踪。


    看见沈云浮快步走来，他掐灭烟头站起身，随手拍掉掌心的灰：“全都弄好了，满油、重新喷了防护涂层，通讯、导航全部校准，绝对不会再断联。救生舱坐标已经钉死在导航里，跟着飞，一准能找到人。”


    沈云浮沉默着从口袋摸出一枚军部第七军团徽章，郑重塞进姜术手里。金属微凉，沉甸甸的压在掌心。


    “云霁的备用徽章。”他嗓音压得很低，带着藏不住的颤意，“他平安回来，你就还给他。他要是”


    他顿住，不敢说下去，只咬牙补了一句：“万一没回，你替我好好收着。”


    姜术捏紧徽章，沉默几秒，重重塞进工装口袋，什么都没多说。


    沈云浮转身登船。


    舱门闭合，舷梯回收时微微卡顿，姜术抬脚狠狠踹了一下，机械才顺畅归位。


    他低低骂了一句，分不清是怨这艘破船不争气，还是怨这一路颠沛分离。


    低沉的引擎轰鸣骤然响起，厚重、沉闷，蛰伏般震动着整片停机坪。


    沈云浮坐进驾驶位，点开导航。


    星图最边缘，那一点绿光孤绝地闪烁着，遥远却坚定。


    他握紧操纵杆，缓缓推升推力。舰船缓缓升空，越飞越高，冲破空港的天际，尾焰由澄澈的蓝烧作炽烈的橙，最后化作一道细小的流光，直直扎进辽阔的晨光里。


    姜术仰头伫立，看着那点光彻底消融在天际，捏着熄灭的烟，久久未动。


    太空漆黑无垠，寂静得可怕。


    这一飞，就是整整一天。


    姜术说得没错，这艘船确实慢得磨人。仪表盘的数字慢悠悠跳动，每一秒时间都被无限拉长，煎熬得人心头发慌。


    只有屏幕上那点绿光，从头到尾，稳稳三秒一闪，从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