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沈云浮的指尖轻抵冰凉的桌面。


    “转告所有人，舰队不会撤离。这片土地始终有人驻守，我就在这里。”


    听筒安静片刻，传出低沉的应答。


    “明白，殿下。”


    通话结束。


    苏南坐在一旁，指尖无意识轻叩桌面。


    她静静看着沈云浮不停拨号，联络的人遍布各大舰队、边防驻军与军部直属队伍。


    每一通对话的内容相差无几，沉稳的嗓音一遍遍重复话语，告知众人自己留守主星，劝服所有人恪守岗位，稳住心神。


    听筒对面的反应各不相同，心绪各异。


    但每一个人，最后都会说出相同的一句话：殿下归来，便是心安。


    长时间的说话，磨哑了沈云浮的嗓音，唇瓣干裂起皮。


    苏南从抽屉取出一瓶清水，轻轻放在他手边。


    沈云浮拧开瓶盖仰头饮下，水珠顺着下颌滑落，他抬手用袖口随意擦拭，继续拨弄数字按键。


    不久，秦墨从楼下打来通讯。


    军部门口聚集的民众越来越多，人数逾千，整条街道被彻底挤满。


    各色标语立在人群之中，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不断，偶尔还夹杂着压抑的哭声。


    秦墨认出不少熟悉的身影，驻守边疆的军属、卸甲归田的老兵，还有普通的城中百姓。


    人群里哭得最撕心裂肺的女人，丈夫长眠于暗影星域，隶属于第七军团。


    “她在哭诉什么？”苏南开口询问。


    “哭诉逝者的牺牲毫无意义，哭诉帝国走向末路，哭诉战场亡魂终被世人遗忘。”秦墨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女人的哭声穿透力极强，即便不贴近听筒，也清晰可闻。


    苏南挂断通讯，抬眼望向沈云浮。


    对方依旧低头拨号，指尖一下下按着按键，不曾抬眸分心。


    遥远的太空之中，云霁的舰船静静漂浮。


    引擎彻底停摆，仪表盘所有灯光尽数熄灭，只剩维生设备运转，发出细碎的低鸣。


    驾驶舱陷入昏暗，唯有舷窗外的繁星，散发着微弱的光点。


    云霁收回搭在操纵杆上的手，垂放在膝盖处。


    触手从作战服下舒展而出，七根尽数亮起浓郁的紫色，朦胧的光晕填满狭小的舱室。


    通讯界面一片空白，没有半格信号，所有发送的讯息石沉大海。


    饮用水早已耗尽，身侧只剩半盒压缩饼干，他提不起半点进食的心思。


    目光凝向舷窗外漆黑的宇宙，漫天星辰错落排布，像散落于深空的灯火。


    他清楚沈云浮停留的那颗私人行星的位置，也清楚这艘老旧舰船早已失去前行的动力。


    引擎停摆后，仅靠惯性缓慢漂移，朝着行星的方向挪动，速度一点点放缓，近乎停滞。


    触手的色泽反复更迭，紫色褪去化作浅蓝，转瞬又重回深紫。


    两种色彩交替变换，拉扯着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伸手探入衣兜，触到冰凉的水母徽章，摸到三零三招待所的房卡，最后抚上那枚银戒。


    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在紫色光晕的映照下泛着冷调的光泽。


    他抬手将戒指取下端详片刻，重新戴回指尖。


    苏南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


    楼下的人群愈发密集，各色标语层层叠叠立在人群中，路灯的光线落在白底黑字的牌面上，字迹锋利刺眼。


    「太子与皇帝一同畏罪潜逃」，短短一行字，她一日之内见过无数次。


    放下窗帘，苏南回身看向沈云浮。


    他正在拨打名单上最后一通电话，对接军部后勤部代理部长。


    前任部长孟远舟落马后，这位新人临时接手所有事务。


    “物资输送线路，能否维持通畅？”沈云浮开口询问。


    “可以。”对方给出答复。


    沈云浮再度确认一遍，得到同样的回应。


    挂断通话，听筒轻落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声。


    他向后倚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处，左手的银戒掠过灯光，晃出细碎的光亮。


    浓重的疲惫堆积在眼底，晕开深深的青黑。


    唇瓣的干裂口子再度加深，细小的血珠慢慢渗了出来。


    舌尖轻舔过伤口，淡淡的咸涩在舌尖漫开。


    苏南拿起一旁的联络名单，四十七行名字，后面都画着整齐的勾痕。


    “殿下，所有通话已结束。接下来如何安排？”


    “下楼。”沈云浮出声，“民众想要见到的，从来不是冰冷的标语和嘈杂的呼喊，是他们以为早已离开的人。我站在他们眼前，所有流言便不攻自破。”


    起身的瞬间，身形微微晃动，苏南连忙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两人的掌心，都浸着凉意。


    军部大楼外的台阶上，秦墨与回声静静伫立。


    看到沈云浮走出旋转门的身影，秦墨从口袋取出常伴的书籍，没有翻阅，只是握在掌心，寻得一丝心安。


    回声立在他身后，灰色斗篷被晚风裹挟，紧紧贴在肩头，兜帽压得极低，将面容隐于阴影，却看清了台下每一张脸庞。


    沈云浮走到台阶最高处驻足。


    下方人群自发停下所有动静，高举的标语悬在半空，喧闹的声响骤然消散。


    整条街道陷入极致的安静，只剩路灯运行的细微电流声在空气中浮动。


    沈云浮望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众人抬眸注视着台阶上的身影，无人率先开口。


    身后传来秦墨清浅的声音：“殿下，说几句吧。”


    “我从未离开这片土地。”沈云浮的声音穿透寂静的夜色，“陛下奔赴深空，他的所作所为，由他独自承担。我选择留下，并非贪图王座，只是想要护住这片土地。”


    “暗影星域两千七百条性命，不会白白消散。倒卖基因样本之人，制造杀伤装置之人，肆意动用装置之人，终会得到对应的结果。


    离去之人，我会寻回；流失的装置，我会追回；所有逝去的亡魂，我会为他们讨回公道。”


    人群中，先前哭泣的女人开口出声。路灯的光影分割了她的面容，一半明亮，一半昏暗，泪珠挂在脸颊，泛着细碎的光。


    她询问自己丈夫的牺牲，是否终究落空。


    “他的牺牲从无白费。”沈云浮看向女人，“性命换来的从不是一时的安稳，是埋藏在黑暗里的真相。我会将所有隐秘公之于众，让所有人看清幕后的始作俑者。”


    女人眼底的泪水依旧滑落，颤抖的肩膀却渐渐平复。


    苏南缓步走出旋转门，手中握着数据板。


    目光扫过人群中刺眼的标语，停留片刻，低头在光屏上编辑公告，发送至军部新闻处。


    简短的文字，击碎满城流传的谣言。


    秦墨将手中的书本收回衣兜，回声微微抬了抬兜帽，又再度垂落。


    沈云浮迈步走下台阶，拥挤的人群自觉让出一条窄路，宽度仅容一人通行。


    他走到女人身前，从口袋取出一件物件，轻轻放在她掌心。


    那是第七军团的徽章，刻着军团鹰纹与专属编号，原本由云霁保管。


    “如今交由你保管。”沈云浮开口，“等到真相大白那日，我会亲自前来取回。”


    女人低头看着掌心冰凉的徽章，指尖轻轻摩挲纹路，沉默着将物件紧紧攥住。


    沈云浮转身重回台阶，途经秦墨身侧时，脚步微微一顿。


    “云霁那边，可有音讯？”


    “暂无。”秦墨应答。


    沈云浮轻轻颔首，推门走入大楼。


    苏南、秦墨、回声依次跟在身后，旋转门转动半圈，缓缓停住。


    走廊的感应灯次第亮起，沈云浮走在最前方，步伐平缓稳重。


    苏南望着他的背影，军装后背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肩胛骨的轮廓格外清晰。


    行至办公室门前，沈云浮没有推门进入，侧身靠在门框边，双手插在衣兜，指尖的银戒偶尔掠过灯光。


    四人分立在走廊之中，氛围沉静。


    “苏南。”


    “殿下。”


    “调配舰船。”沈云浮的语气坚定，“挑选航行速度最快，可抵御私人行星大气层冲击的船只。我要去找云霁。”


    苏南安静凝望他两秒，郑重应声：“好。”


    沈云浮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渐渐远去。


    苏南推开办公室大门，屋内灯光敞亮，桌台上的仙人掌依旧立在原处，歪斜的尖刺未曾扶正。


    她抬手将花盆轻轻抬起，又缓缓放回原位。


    第78章 飞船大师姜术


    苏南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搞定了船的事。


    她连续打了七个电话，问遍了空港所有能通航的人，最后只有姜术接了她的通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