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他的嘴角有一道很淡的弧线，是他想事情的时候不自觉的动作。苏南说：“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沈云浮能回来吗？”


    秦墨沉默了五秒。桐树上又落了一片叶子，这次没有砸到他，飘到了他脚边。


    他说：“我不知道。”


    云霁的船飞了四个小时，两颗红色警示灯同时亮了。


    左边那颗亮的是引擎过热，右边那颗亮的是外壳涂层破损。


    他把引擎功率调低了一半，船速立刻降下来。绿色的光点和红色的光点之间的距离又开始拉大。


    红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从屏幕上消失，像一个墨水滴进水里，散开，没了。


    他靠回座椅上，驾驶舱的顶灯闪了一下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他知道这艘船撑不了多久。


    他也知道沈云浮的船比他快得多。


    如果沈云浮到了那颗行星，进了大气层，下了地下机库，见到了沈渊他一个人，沈渊身边不知道有多少人，他怎么办。


    他那艘船的外壳涂层能扛住那颗行星的大气层吗。


    沈渊会不会已经上了那艘飞船飞走了。沈云浮会不会追上去。


    他把手从操纵杆上拿开，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发抖。


    触手灭了三根，还剩四根在亮，蓝光很弱，像快烧尽的蜡烛。


    他拨了沈云浮的频道。


    通讯器滋滋响了两声，沈云浮的声音透过电流杂音传过来，语调平得没有一丝起伏，稳得过分：“云霁。”


    云霁指尖抵着操控台，语气紧绷：“你在哪？”


    “在路上。”沈云浮的回答依旧简洁。


    云霁眉峰微蹙，语气沉了些，带着不容敷衍的执拗：“我问你现在的精确位置。”


    “还有两个小时，抵达目标行星。”


    闻言，云霁快速拨动飞船操控按键，语速快了几分，带着点急切的笃定：“等我。我船速慢，但我一直在全速赶。”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瞬。


    嘈杂的引擎嗡鸣透过听筒清晰传来，混着一道极轻的、压着情绪的呼吸声。隔了几秒，沈云浮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无奈的劝阻：“你别来了。你这艘老船，根本进不了这颗星球的大气层。”


    云霁半点不退让，语气硬邦邦的，藏着担心的火气：“你别管我能不能进。”


    “云霁。”沈云浮轻声唤他，带着几分纵容的疲惫。


    “你闭嘴，听我说。”云霁打断他，压下心头的焦躁，认真追问，“沈渊手里有没有备着武器？身边带了多少人？”


    “不清楚。”沈云浮如实回答，声音平静，“顾深给的情报里，没有这些细节。”


    云霁快速理清思路，字字清晰地叮嘱：“你到了之后，先在机库外围隐蔽观察，绝对不要贸然进去。老老实实等我到，我们一起行动。”


    那头的风声和机械声更响了些，沈云浮语气淡淡的，却透着既定的事实：“来不及。沈渊行踪不定，随时可能动身离开。”


    云霁咬了下后槽牙，不退半步：“那你全程别挂通讯，我在线听着。你进去之后，实时跟我报情况。”


    短暂的静默后，听筒里传来他温和又妥帖的应声：“好。”


    通讯没有挂断。云霁把通讯器夹在肩膀上，两只手握住操纵杆，把引擎功率又推上去了一点。红灯闪得更快了。


    驾驶舱里温度在升高，他额头上渗出了汗，一滴汗沿着鼻梁滑下来，挂在鼻尖上晃了晃，滴在仪表盘上。


    沈云浮的船降落了。


    那颗私人行星的地面是灰色的，和上次来时一样灰得像一堆被碾碎的石粉。


    他把船停在陆北川那艘穿梭机旁边，那艘船还在，说明沈渊还没走。


    至少还没走远。他戴上呼吸面罩，推开舱门。灰白色的光涌进来，没有温度，没有颜色。


    他走下舷梯，地面很硬，靴子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呼吸面罩里换气阀的咔嗒声。


    云霁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很小但很清楚：“到了？”


    沈云浮说：“到了。陆北川的船还在。沈渊没走。”


    云霁说：“机库入口在哪？”


    沈云浮说：“一堆乱石后面。我现在过去。”他绕过那些半人高的灰色石块，靴子踩在碎石上，碎石咯吱响了一声。


    他压低声音说，“看到了。金属门。门开着，里面灯亮着。”


    云霁说：“别进去。先在外面听一下动静。”


    沈云浮停下来，站在门边。


    他将耳朵轻贴在冰冷的金属门框上，凉意瞬间浸透皮肉，激得他微微一缩。


    片刻后，他低声开口：“听不到，一点动静都没有。”


    通讯器里传来云霁的声音，带着一路赶路的喘息：“你再等等，我已经到峡谷了。你那边天上，能看见什么？”


    沈云浮抬眼望向头顶。


    整片天空蒙着一层灰白，灰蒙蒙一片，空旷得干净。


    “没看见你的船。”


    “马上就到，再等我二十分钟。”


    沈云浮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扣了扣门框，语气平静又固执：“不等了。他随时会走，我进去了。”


    下一秒，云霁的声音骤然绷紧，带着猝不及防的慌乱猛地响起：“沈云浮”


    通讯里传来沈云浮推门的声音，金属铰链吱呀一声，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


    云霁对着通讯器喊了好几声“沈云浮”，没有人回答。


    只有沙沙沙的杂音。


    云霁把通讯器摔在座椅上，引擎功率推到了顶。


    红灯变成了常亮，驾驶舱里热得像蒸笼，他的战斗服后背全湿透了。


    沈云浮走进了机库。


    机库不大，能停两艘船。


    一艘停在里面，银白色的，很小，驾驶舱只能坐一个人。


    另一艘停在门口，深灰色的，是沈渊从皇宫开出来的那艘。


    两艘船的舷梯都放下来了，舱门都敞着，随时准备跟着主人一起逃跑。


    沈渊站在那艘银白色的小船旁边。


    他穿着一件深色便装，头发被风吹乱了，比在书房里见到的样子老了十岁。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方远名单上的一部分文件，沈云浮认得那个袋子，陆北川描述过。


    沈渊把文件袋塞进小船的储物舱里，拉好拉链，转过身来。


    他看到了沈云浮。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合上了。


    两个人隔着机库的水泥地面站着，地面上有几道裂缝，从沈渊脚下一直延伸到沈云浮脚下，最深的那条裂缝里嵌着一粒小石子。


    空旷死寂的机库里，先响起了沈渊的声音，平静得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你来了。”


    沈云浮站在原地，目光直直锁着眼前的人，没有多余铺垫，直入正题。


    “你把虞棠藏哪了？”


    沈渊垂着眼，手里攥着一只厚厚的牛皮文件袋，姿态松弛，全然没有被逼至绝境的慌乱。


    “虞棠走了。她想去哪就去哪，我管不了。”


    他顿了顿，复述出一句轻飘飘、却淬着寒意的话，“她走之前留了句话‘我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不是帮你卖样本，是信你会改。’”


    沈云浮的靴底轻轻蹭过布满细灰的金属地面，往前踏出半步，细微的扬尘缓缓落回地面。他语气没有起伏，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把文件袋给我。”


    “不能给。”沈渊收紧手臂，将文件袋牢牢抱在胸前，“这里面的东西一旦被军部公开，摇摇欲坠的帝国，就真的彻底散了。”


    “帝国早散了。”沈云浮眼神冷得彻底，字字清晰，“从你卖出第一批基因样本的那天起，就散了。”


    这句话落下，机库里陷入一片死寂。


    沈渊沉默着，低头盯着怀里的文件袋，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沈云浮盯着他，再次开口。


    “沈念和沈怀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沈渊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愧疚，“姜术告诉我的。”


    “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沈渊轻轻吐了口气，声音轻得近乎自语，空洞又麻木。


    “说什么？说我对不起她们？说了，又有什么用。”


    沈云浮再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彻底拉近，压迫感骤然笼罩下来。


    “把遥控器给我。”


    沈渊骤然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你怎么知道有遥控器？”


    “顾深告诉我的。”沈云浮视线牢牢钉在他身上，没有半分松懈，“你在这艘船的引擎里装了自毁装置，一键就能整艘报废。”


    沈渊缓缓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巧的银色遥控器，拇指精准抵在红色启动键上方，指腹紧绷。他往后微退半步，声音终于带了一丝紧绷的警告。


    “你不要过来。”


    沈云浮脚步骤停。


    面罩内的换气阀骤然加速工作，细碎的气流声在安静的耳内被无限放大，是他唯一泄露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