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我早就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沈渊望着空旷的机库穹顶，语气彻底释然，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荒芜，“帝国不会放过我，军部不会放过我，后世的历史，更不会放过我。”


    机库顶端的老旧灯管忽然嗡鸣两声，屏幕般的白光剧烈闪烁几下，又勉强恢复稳定。


    他靠着身后那艘银白色小型飞船，手掌搭在冰凉的舷梯扶手上，五指反复收拢、松开，动作反复又疲惫。


    “我本来也没想回去。我在边境行星躲了这么多年，比起金碧辉煌、处处是规矩的皇宫，这里才叫活着。空气浑浊，不见日光，可自在。没人跪我，没人喊我陛下，更没人用那种看透一切、等着我忏悔的眼神盯着我。我太累了。”


    沈云浮静静看着眼前的父亲。


    岁月的痕迹像是一夜之间爬上这张脸，那些皱纹不是经年累月慢慢堆积，是这几日的愧疚、逃亡、煎熬，硬生生催出来的。


    他再次重复，声音沉而坚定。


    “把遥控器给我。”


    “不行。”沈渊摇了摇头，眼底一片灰暗，“给了你，你会留我一命。你会带我回去审判，让我坐在被告席上，听所有人一条条细数我的罪孽。我不想听。我自己做过什么，我比谁都清楚，用不着旁人审判。”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小小的银色遥控器在掌心微微震颤，抵在按钮上的拇指骨节发白，绷得快要断裂。


    “你可以不按。”沈云浮喉头滚动，心口堵着一块沉甸甸的硬块，压得他呼吸发闷，却依旧冷静地开口，“跟我回去，交代所有内情，说出所有装置的下落，找回虞棠，了结沈念和沈怀的事。”


    “该坐牢、该处决，我绝不替你求情，半句都不会。”他直视着沈渊，坦荡又冰冷，“但你得活着，活着为自己做过的一切买单。”


    沈渊定定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片彻底的空茫。


    是站在悬崖太久，熬光了所有畏惧，只剩纵身坠落的决绝。


    良久，他低声开口，说起了藏在心底一辈子的遗憾。


    “你母亲走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


    “我在军部开一场无关紧要的会议，讨论暗影星域的兵力部署。她一个人躺在医院，身边只有陌生的护士。我赶到的时候，病床的床单已经彻底凉透了。”


    他这一生，罪孽滔天，害人无数，毁了无数家庭、无数秩序。可最后悔的，从来不是这些。


    是错过了爱人的最后一程。


    他目光空洞，视线穿透沈云浮的身体，落在机库墙壁那块水渍上，怔怔失神。


    “那你现在可以补回来。”沈云浮压下胸腔的酸涩，语气依旧平稳，“把遥控器给我，跟我回去接受审判。等你落幕，自然能见到她。”


    沈渊的嘴角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算不上笑，也算不上哭，只是极致的疲惫与自嘲。


    “你觉得，她愿意见我吗？”


    “我不知道。”沈云浮淡淡道，“那是你们两个人的事。”


    这句话落定的瞬间，沈渊的拇指缓缓从红色按键上挪开。


    小巧的银色遥控器从他颤抖的掌心滑脱，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在空旷的机库里来回回荡，随后滚落到沈云浮脚边。


    沈云浮屈膝蹲下，指尖拾起遥控器。


    机身冰凉，外壳刻着两个浅浅的刻痕应急。棱角硌着指腹，寒意刺骨。


    他抬眼的瞬间，沈渊已经转身踏上了银白小船。


    自动舱门缓缓合拢，舷梯同步向内收回。沈云浮猛地起身冲上前，手掌重重拍在闭合的金属舱门上，冰凉坚硬的材质纹丝不动。


    他的拳头狠狠砸上去。


    第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震得掌心发麻。


    第二声，指节皮肤瞬间破裂，渗出血珠。


    第三声，温热的血痕，狠狠蹭在干净雪白的船漆上，刺目刺眼。


    飞船引擎低低启动，整艘船体微微震颤。舷梯完全收回舱体，锁扣咬合，发出冰冷的咔哒一响。


    “沈渊！”沈云浮对着紧闭的舱门厉声喊他。


    舱内死寂一片，无人回应。


    引擎嗡鸣陡然拔高，船体稳稳脱离地面，缓缓升空。


    “你下来！”


    就在这时，耳中的通讯器骤然响起杂音，云霁的声音断断续续挤了进来，带着明显的焦灼。


    “沈云浮……我听到动静了……你那边出什么事了？”


    沈云浮没有应声，转身快步冲出机库，奔向自己的战舰。


    他跃进驾驶舱，重重落座，瞬间启动引擎。船体剧烈震颤，解开固定锁的脆响，被轰鸣的引擎声彻底掩盖。


    那艘银白色的小型飞船已然冲破机库顶端的出口，窜入灰蒙蒙的天际。


    沈云浮一把拽起操纵杆，战舰紧随冲出。


    头顶的天空一片灰白，肉眼空空如也，唯有雷达屏幕上，一个明亮的光点正以极快的速度攀升，远远甩开了他的航速。


    通讯器里，云霁的声音再次急促传来。


    “沈云浮！追上了没有？”


    “追不上。”沈云浮盯着飞速远去的光点，指节死死扣住操纵杆，用力到泛白。


    “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向上，出大气层。”


    “我快到行星轨道了，我能不能看到他？”


    “看不到。”沈云浮语气沉得压抑，“他太快了。”


    耳侧传来云霁冷静又担忧的劝阻。


    “别追了，你的船体外层涂层早就超负荷了，扛不住高空气压。”


    “我知道。”


    话音刚落，战舰引擎的音色骤然异变。


    原本平稳的嗡鸣撕裂成尖锐刺耳的啸叫，像是钝铁狠狠刮过玻璃，刺得人耳膜发疼。仪表盘瞬间亮起刺眼的红灯外壳涂层破损预警。


    看着雷达上那颗已然冲破大气层、彻底进入外太空的光点，沈云浮缓缓压下引擎功率。


    刺耳的啸叫逐渐平息，船速慢慢回落。


    通讯器里传来云霁温柔又紧绷的询问。


    “沈云浮，你还好吗？”


    “还好。”


    “我马上抵达坐标。你原地停稳，别动，我过去找你。”


    沈云浮松开紧绷的脊背，重重靠在驾驶椅上。


    头顶冷白的顶灯直直落下来，铺了他一脸惨白的光。


    他身后蛰伏的触手从战斗服下悄然探出，一根根软塌塌垂在扶手边，全然失了往日的力道，没有一丝亮起的光泽。


    他抬手，摸向口袋。


    指尖触到冰凉的戒指，稳稳还在。


    再抚上通讯器，屏幕常亮，顶端的通话头像还在不停闪烁。


    他低声唤了一句。


    “云霁。”


    “我在。”云霁的声音稳稳传来，是此刻唯一的安稳。


    “他走了。”


    通讯那头安静了几秒，传来云霁略显疲惫的回应。


    “我看见了。刚才雷达捕捉到一瞬，速度太快，根本拦不住。”


    “他把文件袋也带走了。”沈云浮垂着眼，声音很轻，“方远案的部分名单，他塞进了小船的储物舱。”


    云霁语气一沉。


    “也就是说，关键证据没了？”


    “没了。”


    通讯频道里瞬间只剩沙沙的电流杂音，死寂蔓延。


    沈云浮抬眼望向舷窗外灰蒙蒙的天际，望着那艘飞船消失的方向。


    整片天空雾霭沉沉，一点光亮都被彻底吞没，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我看到你的船了，就在我下方空域。”云霁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安抚的意味，“你乖乖停着，我马上降落找你。”


    “好。”


    通讯器恢复安静。


    云霁的战舰还在全速奔赴而来的路上。引擎滚烫，船身破损，负重累累，却一秒不曾减速，朝着这颗荒芜的行星奔赴。


    狭小的驾驶舱里，只剩下机器低沉的喘息，和他自己沉重的心跳。


    心跳很重，一下、一下狠狠撞着胸腔，像是有人固执地敲打着一扇紧闭的门。


    屏幕上代表云霁的绿色光点缓慢移动，每一格进度都无比漫长。


    他掌心覆在操纵杆上，密密麻麻全是冷汗。


    第75章 灰白色的光


    沈云浮的飞船冲破大气层时，整具船体剧烈震颤，震颤感顺着座椅蔓延至四肢百骸。


    仪表盘上的故障红灯，从急促闪烁变成恒久长亮。


    外壳涂层耐久值一路暴跌，十二、八、五、三。


    数字每跌落一格，船身便狠狠颠簸一下，如同有重锤不断砸击舱壁。


    他伸手将安全带再度勒紧一格，牢牢锁死在座椅中，后背的作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