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苏南把车停在了军部大楼门口。“东区烈士陵园在城郊，开车过去大约四十分钟。现在去的话，来回加上挖东西的时间，两个小时够了。但方远失踪的消息沈渊肯定已经知道了，他会不会派人去陵园守着？”


    沈云浮说会。


    所以他不能去，他去了沈渊的人就会看到他，看到了就知道方远留了东西在陵园。


    苏南说：“我去。我和回声秦墨三个去陵园挖名单。”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很随便，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秦墨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云霁。回声坐在秦墨后面，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她在听。


    “沈云浮和你留在军部。”苏南继续说，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做你们该做的事。”


    车子停在军部大楼门口。苏南从驾驶座下来，拉开后排车门。


    秦墨下了车，回声也从另一侧下来了。


    晨风从广场那边吹过来，把回声的灰色斗篷吹得贴在身上，兜帽的系带在风里啪啪地响。


    苏南绕过车头走到云霁面前。


    “你小心点。”苏南说。


    她的声音不大，比平时说话的声音小了至少一半。只有站在她面前的人才听得见。


    云霁说：“你也是。”


    苏南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挖个名单有什么好小心的。”


    云霁说：“小心别把墓碑挖坏了。”


    苏南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


    云霁站在车旁边看着他们走远了。


    他没有马上进大楼。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把军部门口那面帝国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旗帜上是金色的帝国徽章，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沈云浮从大楼里面走出来了。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云霁，没有说话。


    云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台阶上下之间碰了一下。


    然后云霁走上去了。


    两个人走进大楼。走廊里的感应灯亮着，这个时间点大楼里没什么人，只有值夜班的几个军官在走廊尽头小声说话。


    他们经过的时候那几个人立正敬礼，沈云浮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


    沈云浮的办公室在军部大楼的东翼，和云霁的指挥室不在同一层。


    门是深灰色的，上面没有名牌，只有一个编号。他拿出身份卡刷了一下，门开了。


    办公室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数据板和几个文件盒散落着。


    靠墙放着一张折叠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帘拉着，室内的光线来自天花板的灯管。


    云霁站在门口看着沈云浮走进去从书架上拿了一个文件盒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纸，是手写的，字迹似乎是沈云浮自己的。


    “这是什么。”云霁问。


    “我写的。从查样本的那天开始，每天发生的事情我都记下来了。时间、地点、人物、对话，能记的都记了。如果有一天我需要站在法庭上作证，这些东西比我的记忆可靠。”


    云霁走进来站在书桌旁边，低头看着那些纸。


    纸张很新，边角很整齐，沈云浮大概每天写完之后都会按顺序排好。


    他翻了翻最上面那张，日期是几天前，内容是去面馆吃面，记了面的味道和那只橘色猫蹲在门口舔爪子的样子。


    “你连这个都记。”云霁说。


    沈云浮把那沓纸从他手里抽过来放回了文件盒。“所有事都是一条线上的。样本运输、暗影星域、沈念沈怀、面馆、橘色猫，都是同一件事的组成部分。那个猫出现在我们吃面的时候，就是我们调查过程中的一部分。”


    云霁看着他，沈云浮的目光很认真，不像是为了把那只猫写进调查记录而找的借口。


    沈云浮把文件盒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关了灯。


    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透进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他经过云霁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在云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大概停留了两秒。


    “走。去见沈渊。”


    云霁的触手探出了两根，粉色的，在昏暗的办公室里亮着。


    他跟上了沈云浮的脚步。


    从军部大楼到皇宫的路云霁已经走过好几次了，每一次走这条路的心情都不一样。第一次是沈渊叫他去，他不知道自己是谁；第二次是陪沈云浮去，他知道了一些事；这一次是他自己想去。他有一些话要当面问沈渊。


    沈云浮开车，云霁坐在副驾驶。


    窗外的街景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路灯灭了，店铺还没开，行人也少。


    皇宫在东区的尽头，从军部大楼开车过去需要穿过整个市中心。


    沈云浮开得不快，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在想事情。


    “沈云浮。”云霁叫他。


    “嗯。”


    “你见到沈渊之后第一句话打算说什么。”


    沈云浮想了想。“我叫了他二十一年父亲。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这样叫了。”


    云霁的手从座椅中间的缝隙伸过去握住了沈云浮搭在换挡杆上的右手。


    沈云浮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动了一下。


    皇宫东侧的门开着。


    沈云浮把车停在了门口，顾深已经在那里等了，穿着一身深色的便装，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他的眼圈是红的，像一夜没睡或者哭过。


    “陛下在书房。”顾深的声音有些哑，“他一个人，从昨晚到现在没有出来过，没有吃任何东西。他让卫兵传了一句话‘让沈云浮来见我。’”


    沈云浮下了车，云霁也跟着下了车。顾深看了云霁一眼，没有拦。


    两个人走进皇宫。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一幅接一幅的画像从他们身边掠过。


    沈云浮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云霁走在他左后方，触手缩得干干净净。


    书房的门开着。


    沈渊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色的便装，灰白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搭在一起。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


    沈渊的目光从沈云浮脸上移到云霁脸上，又从云霁脸上移回沈云浮脸上。


    沈云浮走到书桌前停下了。


    “方远在哪里。”沈云浮问。


    沈渊看着他。“你来找我，是为了方远。”


    “方远在哪里。”沈云浮又问了一遍。


    沈渊把手从桌面上拿起来，十指交叉变成了两手平放。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看了沈云浮几秒。


    “在一个你们找不到的地方。”


    “你的私人行星。你把他关在沈念沈怀住过的那间屋子里了。”


    沈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沈云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你把方远关起来了，把操作者的名单藏起来了，把剩下的四台装置转移了。


    你做这些事就是想保护自己。样本是你让人卖的，装置是你让人做的，暗影星域的虫族信号是你让人放的。


    你卖了你妻子的研究成果，你杀了你儿子的部下，你把你自己犯的罪推到了所有人身上。


    你的手上有两千七百条人命，两千七百个帝国军人的血。你每天晚上是怎么睡着的。”


    沈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的目光落在沈云浮脸上，看了很久。


    “我睡不着。”面对沈云浮的怒吼沈渊只是平静的带着点疲惫的回答。


    “我从一四零四年九月十七日那天起就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那天是你母亲去世的日子。”


    沈云浮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沈渊看着他那只手。“你们两个在一起了。”他的目光从沈云浮的手移到云霁的手上，那枚银色的光圈在云霁的无名指上亮着。


    “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儿子。但你们不会认我这个父亲。我也不会让你们认。”


    云霁开口了。他的声音从沈云浮身后传过来。“你在私人行星上藏了两个儿子二十年。沈念，沈怀。你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们的存在，连陆北川都不知道沈怀沈念的父亲是谁。


    你知道，你知道但没有说，你把他们关在那里是因为你怕他们出来之后会变成另一个你控制不了的人。”


    沈渊看着云霁。云霁看着他。两个人在书桌的两侧对视。


    沈渊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了。这是他第一次在他们面前站起来。他的个子比沈云浮高一些，肩膀比沈云浮宽一些，但他的背没有沈云浮直。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光涌进书房。


    “沈念沈怀的父亲，是我。”沈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我是他们的父亲。他们的母亲是虞晚。


    他们是我的儿子。我亲手把他们送到那颗行星上，亲手把门锁上。我怕他们出来之后会看到他们的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想让他们恨陆北川，恨你，恨所有人，但不恨我。”


    沈云浮站在书桌旁边没有动。云霁站在他身后也没有动。


    沈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窗台上。


    银色的，很小，上面刻着一串编号。


    沈云浮认识那把钥匙，那把是关方远的那个房间的钥匙。


    沈渊转过身来看着他。


    “方远在里面。名单在方远手里。装置在名单上。你想拿就自己去拿。路你知道，门你知道怎么开。我不会拦你。”


    沈云浮走过去把那把钥匙从窗台上拿起来放进了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