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尔萨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很小的数据板,屏幕上有几道裂纹,边角磨损得很厉害,边边角角都磨白了。
他把数据板递过来,云霁接过去,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
上面是一份运输记录,时间是帝国历一四零零年五月,起点是帝国主星军部物流中心,终点是灰烬附近的一颗中转星。货物名称那一栏写着“生物样本”,数量是“一批”,经手人签名是陈复自己的名字。
云霁看着那个签名。“你签的是你自己的名字。”
陈复说:“那时候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上级告诉我是一批医疗物资,要送到边境的医疗站去,我就签了。我是退伍军人,在部队里养成的习惯是不问为什么,只问怎么做。”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知道了。知道了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知道了那些箱子去了哪里,知道了那些箱子被用来做了什么。我全都知道了。”
又停了一下。
“我知道了之后没有举报,没有制止,继续做了。”
云霁看着他。“为什么。”
陈复的目光落在地面上。
灰黄色的尘土在他的靴尖前面被风吹着,慢慢移动,一小撮一小撮的。
“因为我已经不是军人了。我没有义务举报任何人,也没有能力制止任何人。
我只是一个开货运公司的普通人,我有员工要养,有贷款要还,有老婆孩子要养活。
我签一个字,公司就能多活一年,员工就能多发一个月工资。”
他抬起头看着云霁。
“我签了二十年。字越签越熟练,良心越签越少。”
云霁的触手亮了三根,展开了进攻的状态,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毒素注入进对方的身体里。
陈复看着那三根触手,目光从触手慢慢移到云霁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
“你不问我是谁让我签的字。”他说。
“是沈渊。”云霁说。“你直接替他做事,不是通过孟远舟,只有帝国的皇帝有这个权利。”
陈复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他的表情没怎么变,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你查到了。”他说。
“不是查到的,是猜的。”云霁说。“孟远舟签字批钱,他走的是军部的账,用的是自己的权限,他没有隐瞒。
你是运输环节的人,你的货运公司在归墟的势力范围内,你的业务覆盖整个边境星域。
能在归墟的地盘上开公司二十年不被吞并不被骚扰,是因为有人在背后保你。
能在帝国军部的人来查的时候提前收到消息跑掉,只可能是有人在军部内部给你通风报信。”
他看着陈复的眼睛。
“那个人不可能是孟远舟。孟远舟的级别不够。只有沈渊能在归墟的地盘上保住一家公司,只有沈渊能在军部查你的时候提前通知你跑。”
陈复的脸上没有表情。
从云霁开始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他的脸就变成了一张空白的面具。
他的手在发抖,手指攥着衣摆,把深灰色的布料攥出了一道一道的褶子。
“你既然都知道了,为什么还来?”他问。
“我来听你说剩下的,我要知道全部。”云霁说。“你愿意谈的条件是只见虞晚的儿子。你见了。你说吧。”
陈复看着云霁,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那栋塌了一半的建筑物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没有关。
云霁跟了进去。
沈云浮见状也跟在云霁的后面。
房间里面很暗。只有从门缝和墙上的裂缝里透进来的灰黄色光线,一道一道的。
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应急灯,白色的灯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手术室一样惨白。
陈复在桌子的一侧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云霁坐下来。
沈云浮站在云霁身后的墙边,靠着墙,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陈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又是照片,两个年轻人穿着军装站在军部大楼门口,一高一矮。
两个人都在笑,笑得挺开心的。高一些的那个人云霁不认识。矮一些的那个人他认识是陈复。
三十年前的陈复眼神里是坚韧的光芒,是有着少年风气的人。
“旁边那个人是谁。”云霁问。
“方远。边境清关的那个方远。他是我战友,我们一起入伍,一起退伍,一起进的后勤系统。
他后来被沈渊看上了,调去了皇室直属事务部。我在物流管理局干了几年之后出来开了公司。”
陈复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抬起头来。
“方远介绍我跟沈渊的合作。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人信得过。’”
云霁的触手灭了两根。还剩两根在亮,淡蓝色的,在应急灯的白光底下显得有点发紫。
“沈渊让你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他问。
“签了一批货。医疗物资,送到边境医疗站。后来方远告诉我,那不是医疗物资,是生物样本。他说不用管是什么,签就行了。我签了。”
陈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自己可能没意识到。
“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越签越多。方远每次都说同样的话‘不用管是什么,签就行了。’我听了二十年。”
他把那张照片从桌上拿起来,看了几秒,然后放回了口袋里。
“我老婆去年死了。病死的。”
他的声音突然变低了,低到几乎和呼吸一个音量。
“她活着的时候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她以为我真的在开货运公司。她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这些年辛苦了。’”
陈复的手停在口袋外面,没有拿出来。
“我不辛苦。我只是签了几个字。”
应急灯的光线在那一瞬间好像暗了一下,像是陈复挡住了光。云霁只好让触手更亮一点,把暗下来的房间点亮。
“方远现在在哪里。”云霁问。
“在帝国主星。他不会跑的。他不会离开沈渊。他是沈渊的人。”
沈云浮靠在墙上,一直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声很轻,轻到不仔细听就听不见。
陈复看着云霁的肩膀上那七根触手,目光在那里停了很长时间。
“这是什么颜色?”他问。
“金色。”云霁说。
陈复点了点头。“很好看。”
他停了一下。
“你母亲如果能看到就好了。她活着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亲眼看到你的触手会变成什么颜色。她没有看到。”
又停了一下。
“我替她看到了。你的触手是金色的,很好看的金色。”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
“我没有资格替她看。但我看了。”
他低下头。
“对不起。”
云霁把触手收了回去。金色的光灭了。房间里只剩下应急灯的白光,惨白惨白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纸做的。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云霁问。
陈复想了想。想的时间挺长的。
“不知道。”他说。“我的货运公司还在,员工还在,我知道的那些事还在。”
他又想了想。
“方远那里有一份完整的名单。不是买家的名单,是操作者的名单。做运输的,做清关的,做记录的,做销毁的。每个人都在上面。”
他抬起头看着云霁。
“方远把那份名单藏在了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保险柜的密码是他战友的生日。他的战友死了二十年了。每年忌日他都会去墓地看他,每次带一瓶酒,坐一下午。”
云霁从椅子上站起来。陈复也站起来了。
“这些证据足够让沈渊这个皇帝下来了,叛国的皇帝,足以激起民愤。”陈复说完之后问他:“你是要去找方远吗?”
云霁说:“要去。”
陈复说:“你别杀他。”
他看着云霁的眼睛。
“他是有罪,但他是我战友。他做那些事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沈渊。他崇拜沈渊,从年轻的时候就崇拜。崇拜到沈渊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问他从来不问为什么。他不信沈渊会害他,到现在也不信。”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去找他,他会告诉你名单在哪里。”
云霁转身走了。
沈云浮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出了那栋塌了一半的建筑物。
灰黄色的雾又涌过来了,把两个人的身影吞了进去,先是脚,然后是腰,然后是肩膀,最后连头顶都看不见了。这里的环境还真想陈复被腐蚀掉的内心。
陈复站在门口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