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你怎么知道睡觉的时候不会亮？”云霁问。他的声音还是闷在毯子里，但语调变了，带一点挑衅，“你又不跟我一起睡。”


    最后这六个字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强调着这件事情。


    沈云浮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手从桌板上放下来了，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捻了一下裤子。然后他往前又倾了一点，近到能看清云霁睫毛的弧度。


    “你睡着了之后触手就不亮了。”沈云浮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云霁一个人听，虽然这舱里本来就只有他们两个。“以前在穿梭机上，你靠着我肩膀睡的时候，触手灭了。你醒了才又亮的。”


    好想亲一下，沈云浮看着云霁被毯子闷出红晕的脸颊过分的想着。他说完也没有退回去。


    就那么撑着桌板，离云霁很近，近到呼吸能拂到云霁脸上的毯子绒毛。


    云霁的紫色触手在毯子下面动了一下，颜色不停的变换，丁香紫，葡萄紫最后到黛紫色，显得十分梦幻。


    “你记得这么清楚。”云霁说。


    声音从毯子里透出来了，他没有再把脸缩回去。


    沈云浮的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


    “嗯。”他说。“记得。”


    两个字，很低，很轻。


    云霁没有说话。


    他把脸侧向舷窗。窗外是黑色的太空，星星很多。他的触手从紫色变成了星光粉，在毯子下面透出一小片光。


    沈云浮看到了，没有说。静静的撑着胳膊观察云霁的侧脸，说他的睫毛，偶尔看见触手出来了就戏弄两下。仗着触须毒素对自己没用就疯狂的蹂躏一只柔弱无助的小触须。


    秦墨发来了一条消息，是苏南转发的。内容是方远的档案。


    方远，四十五岁，帝国皇室直属边境事务专员，帝国历一四零四年上任，上任前在军部情报处工作。


    他的直属上级是沈渊。


    工作内容是签发边境清关的免检批文。


    样本从他手里过的次数至少二十次，每次批文上都有他的签名。


    沈归还说方远不是被收买的，方远是沈渊的人。他做这些事是为沈渊。沈渊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沈云浮读完这条消息，把通讯器放在桌板上。


    云霁从舷窗上把目光收回来，看到沈云浮的表情很平静。平静的不对劲，像是风雨欲来的感觉。


    云霁叫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舱室里，每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沈云浮耳朵里。


    沈云浮从通讯器上抬起头来。


    他的动作有点慢，像是在从很远的地方把自己拽回来。抬起头之后，他的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才对准了焦。


    “嗯。”


    “我没事。”


    云霁看着他。沈云浮的眼眶没有红，脸上也没有任何要哭的迹象，但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你还好吗？”云霁问。


    沈云浮说：“还好。还撑得住。”


    他的声音是稳的。稳得不像是刚看完自己父亲通敌的证据，稳得不像是一个被沈渊骗了二十多年的人。


    云霁没有说话。


    他安静地看了沈云浮两三秒。舱室里的循环系统发出很低的嗡嗡声，别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云霁开口了。


    “其实，我希望你能说你坚持不了”他说，语速很慢，慢到每个字都像是单独拎出来放下的，“我很心疼你，却不能打破你的表象。”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沈云浮的眼睫颤了一下，眼眶也更红了，泪水却始终不肯掉下来。


    沈云浮没有说话。


    他没有说“我没事”，没有说“你想多了”，没有说任何一句可以用来挡开这句话的话。


    他把手从桌板上抬起来，伸过那张窄窄的桌板，手掌朝上，手指微张。然后穿过了云霁的指缝，一根一根地嵌进去，直到两个人的指根紧紧贴在一起，他才收拢，扣住了。


    十指相扣。


    两只戴着戒指的左手交缠在一起。都是无名指，都是银色的指环。


    戒环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响。


    叮。


    沈云浮的手收紧了一点。


    想要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对方骨头缝里。


    云霁的手指很凉。


    沈云浮的手指也是冰凉的。两只凉透了的手十指交缠在一起，谁也不比谁更暖，但扣紧之后，每一根手指都找到了另一根手指来贴着，那一点微弱的温度被锁在了指缝之间，跑不掉了。


    沈云浮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


    他就那么拉着，没有松开。每一根手指都扣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开就什么都抓不住了。


    舷窗外是黑色的太空，星星一动不动。


    云霁的触手从毯子里探出来，好几根淡金色的触手，轻轻缠上了沈云浮的手腕。搭在上面，有几根调皮的触须抚上了沈云浮的脸颊，眼角，甚至是脖颈。


    沈云浮看着那道金色的光。“你以后想养猫吗？”他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云霁说：“想过，但没时间养。”


    沈云浮说：“以后会有时间的。”


    云霁说：“什么时候？”


    沈云浮说：“等这些事情都结束的时候。你不是说了吗，种树，养猫，吃面。种树的坑已经挖了，猫还没买，面馆吃过了。”


    云霁看着他，以及他身上那些撒欢的触须，淡淡的说了声“好。”


    “养猫。等结束的时候。”


    沈云浮握紧了他的手。


    两个人的手指在桌板上方交缠着。触须越来越长，逐渐像沈云浮身上其他方向进攻，占有他，跟他交缠在一起，用变异的水母触须和他紧紧缠绕。


    第65章 灰烬的会面


    灰烬的大气层还是那个颜色，灰黄色的。穿梭机穿过大气层的时候，舷窗外又多了几道细小的划痕。


    粉尘撞击外壳的声音噼噼啪啪的，和上次一模一样。


    姜术从驾驶舱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呼吸面罩，递给云霁，又转身拿了一个递给沈云浮。


    “降落之后你们往东走，大约两公里，有一个废弃的矿场。姓陈的那人就在那里等。”姜术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云霁。“他只等你一个人，指挥官。”


    说完他看了沈云浮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我知道你不爽，但规矩不是我定的。


    沈云浮接过面罩，挂在脖子上，没说什么。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无名指的戒指老老实实的呆在上面。


    穿梭机落地了。


    舱门打开的一瞬间，那股味道涌进来了。硫磺和铁锈混在一起，比上次更浓，大概是最近又有什么东西在这颗行星上被烧过了。


    云霁戴上呼吸面罩，第一个走了下去。沈云浮跟在后面。


    姜术留在船上，说了一句“三个小时，最多三个小时”，就把舱门关上了。


    灰黄色的雾比上次来的时候淡了一些，能见度大约二三十米。


    远处的废弃塔吊和采矿设备在雾里露出模糊的轮廓，像某种已经灭绝的巨型生物的骨头架子。


    地面是松软的，靴子踩上去会陷下去一小截，发出噗噗的闷响。


    沈云浮走在云霁左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云霁的触手从战斗服下面探出了两根，淡蓝色的，在灰黄色的雾里几乎看不出颜色。


    “你的触手还可以当手提灯用吗？。”沈云浮的声音从呼吸面罩后面传出来，有点闷。“还挺方便的。”


    “偶尔。”云霁说。“这里的雾是黄的，不亮一点看不清方向。”


    “宝贝你真聪明。”沈云浮说。“触手居然还可以这样用。”


    云霁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踩在灰烬上的脚步比刚才重了一些，靴子陷得更深了，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小片灰黄色的尘土。


    沈云浮伸手拉了他一把，手掌扣住他的小臂，力道不大但很稳，刚好够把他从松软的地面上拽稳。


    云霁看了他一眼。


    沈云浮已经把手收回去了，什么也没说。


    废弃的矿场在一座塌了一半的建筑物前面。地面上散落着锈蚀的金属零件和破碎的矿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一个人站在建筑物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很短，脸上的皱纹很深。


    看起来不像五十多岁，更像六十多。


    他就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动。目光穿过灰黄色的雾，落在云霁身上。


    云霁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沈云浮站在云霁身后大约三四步远的地方，靠着一根歪了的柱子。


    那个人先开口了。


    “你是云霁。”他的声音沙哑，比姜术还沙哑，像嗓子里塞了砂纸。


    “嗯，你是陈复吧。”云霁说。


    陈复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云霁脸上移到了云霁的肩膀上那两根触手正在发光，淡蓝色的，在灰黄色的雾里终于看得出颜色了。


    “你的触手跟你母亲描述的一样。”陈复说。他的声音在说到后面的时候变得更低了。“她说s-07的触手会发光，会随着情绪变色。她说她很想亲眼看到。”


    云霁说：“她要是在这里，她看到的颜色会比现在多。”


    陈复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