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尔萨
窗户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迹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云霁看了一眼,上面列着五六种面,最贵的一种也才十几块钱,在这样物价上涨的年代,还蛮实惠的。
“你吃过这家?”云霁问沈云浮。
“没有。路过好几次,看着人挺多的。”沈云浮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靠在椅背上,姿态很松弛。
“那你为什么说好吃。”
“人多的地方东西不会太难吃。这是常识。”
云霁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没有再问了。
老板擦完桌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问他们吃什么。
沈云浮说:“两碗牛肉面,一份多加香菜,一份不要葱。”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菜单,像是早就想好了要吃什么。
老板记下来转身走了。
那只橘色猫从门口走进来,跳上了云霁旁边的椅子,蜷成一团开始睡觉,肚子一起一伏的,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云霁看着那只猫。“你刚才说一份多加香菜一份不要葱。不要葱是谁的。”
“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要葱。”
“你每次在食堂吃饭都把葱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沈云浮把手臂交叉搭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苏南说你从入伍那天起就这样,四年了从来没变过。”
云霁的触手从战斗服下面探出了一根,淡蓝色的,在下午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里几乎看不出颜色。
他把那根触手按了回去,动作不太自然,像是被人说中了什么不太想承认的事情。
面端上来了。
两个大碗,热气腾腾的,汤底是深褐色的,牛肉切得很厚,铺在面条上面,香菜和葱花各自撒在各自该撒的地方。
沈云浮把他的碗推到一边,先拿起筷子把云霁碗里的面条挑了几下,让面条散开,又把碗推回去。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云霁看着他做完这一套动作,没有说话,低下头开始吃。
面确实好吃。
面条是手擀的,粗细不均匀但咬起来很筋道;汤底不知道用什么熬的,咸淡刚好,带着一点药材的味道但不重;牛肉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散开了。
云霁吃到第四口的时候,那只橘色猫醒了,跳上桌来蹲在他碗旁边,用鼻子闻了闻他的碗沿,被热气熏得眯了一下眼睛。
沈云浮从自己碗里夹了一片牛肉放在桌上。猫低下头吃掉了。
“你挺会喂猫的。”云霁说。
“我挺会喂所有东西的。猫,水母,人。”沈云浮一边说一边又夹了一片牛肉放在桌上。
“水母不吃牛肉。”
“我养的水母吃。”沈云浮说这话的时候夹起自己碗里的一片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那只橘色猫吃完了桌上的那片牛肉,又开始闻云霁的碗沿。
云霁夹了一片牛肉放在桌上,猫又低下头吃掉了。
老板从厨房走出来看到猫在桌上,走过来把猫抱下去了。
猫被抱走的时候发出了不满的叫声,但老板没有理它。
面吃了大半碗的时候,云霁的速度慢下来了。
他吃东西一向很快,慢下来意味着他快吃饱了。
沈云浮的碗里还剩下小半碗面条,他吃东西的速度比云霁慢很多,毕竟皇室培养的礼仪刻在骨子里的。
云霁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摇着叶子,夕阳的光透过树叶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斑斑驳驳的,像碎金。
“你在看什么。”沈云浮问他。
“树。沈念沈怀种的那棵,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这么大。”
“再过二十年。你四十多岁的时候,那棵树就差不多能长成这个样子了。”沈云浮也放下了筷子。
云霁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沈云浮脸上。
沈云浮的眼睛同样正看着云霁。
“你四十多岁的时候,还想不想来这里吃面。”云霁问。
沈云浮把筷子并排放在碗沿上,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想。
但那时候我可能已经不能随便来这种地方了。
皇帝上街吃面,随行安保能从这条街排到下一条街,老板会被吓到不敢开门,猫会被安保踩到尾巴。”
云霁那种“你说得对但我就是不想承认你说得对”的表情在脸上停留了大约一秒就消失了。
沈云浮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纸币放在桌上,叫了一声老板。
老板从厨房出来收了钱,找了几枚硬币。
沈云浮把硬币放进了门口柜台上的一个玻璃罐子里罐子里已经有不少硬币了,大概是附近的人随手放进去的。
两个人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了梧桐树的树梢下面。
光线变成了橙红色,把整条街染得暖洋洋的。
那只橘色猫又蹲到了门口,正在用后腿挠自己的耳朵,挠得很认真,但在云霁的视角就是一只大胖猫挠了半天空气。
沈云浮走了几步,在梧桐树下面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云霁。
是一颗薄荷糖。
白色的、圆的,包装纸上印着一片绿色的叶子。
云霁剥开塞进嘴里。
凉的,凉得他吸了一口气。
沈云浮自己也剥了一颗含在嘴里。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面含着糖,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街道的另一头吹过来,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几片叶子落下来,一片落在云霁的肩膀上。
沈云浮伸手拿掉了,手指在他的肩头停了一下。
“沈云浮。”云霁叫他。
“嗯。”
“你刚才说你不确定二十年后还能不能来这里吃面。”
“嗯。”
“那你现在多吃几次。把二十年的份都吃了。”
沈云浮笑了一下。
笑容在这个下午的光线里显得很温和不太像他平时那种带着痞气的笑。
更像是安静的、更柔软的、像是被夕阳泡软了的笑。
“你陪我?”他问。
“看情况。不忙的时候可以。”
“你什么时候不忙。”
“等这些事情都结束的时候。”
沈云浮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云霁的手。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面,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云霁的触手探出了三根,粉色的在橙红色的夕阳里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了。
沈云浮看到了,他每次都能看到,但他这次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街道上的路灯还没有亮,天色还在由橙红向深紫过渡,街边的店铺有些已经开了灯,有些还没有。
一家杂货店里传出新闻播报的声音,说的是军部最近的人事变动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街道上传得很清楚。
他们走过那家杂货店的时候,播报里提到了“后勤部副部长孟远舟”这个名字。
沈云浮的脚步顿了一下。云霁的脚步也顿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谁都没有回头。
梧桐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哗啦啦地响着。
沈云浮说了一句:“你刚才在面馆问我想不想二十年后还来吃面。”
云霁说:“嗯。”
沈云浮说:“我想。不管二十年后我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什么身份,我都会来。你也要来。你不来的话我就不来了。”
云霁没有说话。
他的手被沈云浮握着,两只戴着戒指的左手垂在两个人之间。
戒指碰着戒指,发出细微的声响,被梧桐树的叶子声盖过去了。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沈念和沈怀正站在那棵新种的桐树旁边。
沈念手里拿着一个空的矿泉水瓶,瓶盖上扎了几个洞,正在往树根上洒水洒得很均匀,大概是有人教过他。
沈怀蹲在旁边用手指戳着土,检查水有没有渗下去。
沈念看到云霁和沈云浮走过来,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你们去吃饭了。”
云霁说:“吃了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