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秦墨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说：“我们先回办公室了。”


    云霁说：“好。”


    秦墨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沈云浮：“对了殿下，你要真进得去数据中心，顺便帮我看看我十年前丢的那份论文数据有没有被灾备备份。题目叫《论星际物流系统的漏洞与补丁》，评分是a。”


    苏南在外面走廊上喊了一句：“秦墨你能不能正经点！”


    秦墨笑着出了门。


    回声跟在他后面，斗篷拖在地上留下一条痕迹。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沈云浮和云霁两个人。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几寸，那道明暗分界线从茶几滑到了地板上。


    云霁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楼下看。


    沈念和沈怀已经站在桐树旁边了，沈念手里提着一个绿色的塑料水桶，桶里装着水是苏南中午帮他们接好的。


    沈怀蹲在树根旁边用手指戳着昨天浇过水之后还湿着的土。


    “他们自己下去了。”云霁说。


    沈云浮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往下看。


    沈念正在往树根上浇水，动作很慢，水从桶口流出来，细细的一条线，落在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沈云浮说：“他昨天还以为自己记不住浇水的量，今天已经知道了。”


    云霁的触手变成了淡紫色，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沈云浮转过头看着云霁的侧脸看了几秒，伸手把云霁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


    云霁没有躲。


    沈云浮问：“你晚上想吃什么？”


    云霁说：“食堂有什么吃什么。”


    沈云浮皱了皱眉：“食堂的菜你吃了四年了，不腻吗？”


    “腻，”云霁说，“但懒得换。”


    沈云浮的嘴角弯了一下。他说：“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面馆，在军部大楼后面那条街上，开了好多年了，我一直想去试试但一个人不想去。”


    云霁问：“为什么一个人不想去？”


    沈云浮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对着碗面说话，面不会回答。”


    云霁沉默了一秒。“那叫上苏南他们一起。”


    沈云浮看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的，但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让步的意思：“我不想叫苏南。”


    云霁看着他。


    沈云浮也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云霁的触手从淡紫色变成了亮金色又变成了粉色，粉色的光隔着战斗服的布料透出来，在白色墙壁上投下一片很淡很淡的粉。


    最终还是小水母妥协了。云霁说：“那晚上去吃面。”


    沈云浮说：“好。”


    楼下，沈念浇完了水，沈怀从地上站起来。


    两个人站在桐树旁边仰着头看树的顶端，树梢在风中轻轻晃着，最上面的几片叶子被阳光照得发亮，边缘几乎是透明的。


    云霁看着楼下的两个人，触手又亮了两根，还是粉色，但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像熟透的水蜜桃那种粉。


    沈云浮伸出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根的末梢。


    触手像被挠了痒痒似的猛地缩了一下，但只缩了一秒，又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在他的手指上缠了一圈。


    不紧不松，刚好一圈，像一个试探性的拥抱。


    沈云浮没有抽手。触手也没有松开。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窗边。


    沈云浮的手指上缠着一根发着粉色光的触手，触手的末梢在他的指节上慢慢蠕动着，像一只找到了安全地方的小动物，不肯挪窝了。


    云霁伸手去解那根不听话的触手。解了两下没解开，触手反而缠得更紧了，从一圈变成了两圈，末梢还在他指尖上蹭了蹭，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沈云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着云霁，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得意的光：“它不想松开。”


    云霁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耳尖已经红了：“不是它不想松开，是你没让它松开。你在吸引它，它现在像遇到猫薄荷的猫。”


    沈云浮说：“所以你是在怪我魅力无限？”


    “我在怪我的触手，”云霁说，手上的动作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不听话。”


    沈云浮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往上抬了一点，但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你的触手不听你的话，但听我的话。它缠着我不放，说明它觉得我很好。”适合你。


    云霁不再跟他废话了，直接把触手从沈云浮手指上硬拽了下来。


    拽的动作不太温柔，带着一点被戳穿之后的恼羞成怒。


    触手缩回去的时候末梢还在微微颤着，像被欺负了的小孩在抽噎，最后一点粉色的光在指尖闪了两下才不甘心地灭掉。


    沈云浮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被触手缠过的地方。


    皮肤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印，像一枚浅浅的印章。


    他的嘴角弯着，没有收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云霁。


    云霁的触手还在亮着粉色，七根全亮，亮得像一盏小夜灯。


    他的脸也红了，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子，和触手的颜色遥相呼应。


    沈云浮伸出手，把云霁的手握住了。


    两只戴着戒指的左手交握在一起，银白色的戒指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沈云浮问：“你的触手什么时候能变个其他颜色？我也想看看。”


    云霁的睫毛颤了一下。“你想要什么颜色？”


    沈云浮想了想。“上次在私人行星上那种金色很亮，像太阳。你那天在卫生间里亲我的时候也是金色，很亮。”


    云霁的触手没有变成金色。


    还是粉色。


    但比刚才更亮了，亮到在白色墙壁上投下的光晕从一小片变成了一大片，。


    沈云浮看着那一片粉色的光，没有说话，但拇指在云霁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楼下，沈念和沈怀离开了桐树旁边。


    两个人并排走向宿舍楼的门厅，沈念手里还提着那个绿色的塑料桶，桶里剩了一点水，走一路洒一路，在地面上画出一道弯弯曲曲的水痕，像一条迷路的小蛇。


    云霁看着他们走进门厅，松开了沈云浮的手，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他问：“那家面馆几点关门？”


    沈云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好像九点。晚上九点。”


    云霁说：“那现在去。吃完回来，不等晚上了。”


    他拉开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走廊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来，银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那点粉色照得一清二楚。


    沈云浮从窗边走过来，走到他身后，很近近到云霁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隔着衣料透过来。


    “好。”沈云浮说。声音很低，就落在云霁的耳朵旁边。


    云霁的触手又亮了。


    这回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洋洋的橘红色，像落日最后那几秒钟的颜色。


    他没说话，抬脚走进了走廊。


    沈云浮跟在他后面，门在他们身后自动合拢，锁舌咔嗒一声落进了槽里。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一个快一点，一个慢一点，但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那点距离。


    那点刚好够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另一只手的距离。某个胆小的人却一直不敢伸手。殊不知害羞的小水母一直在等待。


    第61章 养猫，养水母，养害羞的人类


    面馆在军部大楼后面那条街上，从宿舍走过去大约需要十几分钟。


    沈云浮说他知道路，云霁就跟在他后面走。


    下午四点多钟的阳光已经不烈了，斜斜地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前头的影子踩着后头的头，后头的影子踩着前头的脚。


    那条街云霁从来没有来过。


    他在军部大楼进进出出好几年，从来没想过要拐到大楼后面来看一看。


    街道不宽，两侧都是些老旧的建筑，墙面刷着米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水泥的颜色。


    路边种着梧桐树，比沈念沈怀种的那种小树苗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大树，树干粗得要一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枝叶在空中交错着搭成一片绿色的顶盖。


    风吹过来的时候，满树的叶子一起哗啦啦地响。


    面馆开在两栋居民楼中间，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老周面馆”三个字，字体是很普通的那种楷书，灯箱没开，大概是觉得下午四点多钟还不到开灯的时候。


    门口蹲着一只橘色的猫，正在舔自己的爪子，看到有人来了也不躲，抬起头看了云霁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了，努力了半天依旧舔不到的样子看起来很心酸，虽然但是起码大橘努力了的。


    沈云浮推开门，门框上挂着的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没有客人，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白色的围裙正在擦桌子，听到风铃响抬起头来，目光在沈云浮脸上停了一下没认出来，又继续擦桌子了。


    沈云浮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云霁坐在他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