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沈云浮把徽章挂在了云霁的钥匙串上，和军区医院地下档案室的钥匙、招待所三零三的房卡穿在了一起。


    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脆，在走廊里弹了好几下才消失。


    云霁把钥匙串放回了口袋里。


    口袋里有戒指、钥匙串、徽章、沈云浮给他的那枚戒指在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沈云浮似乎特别喜欢送一些小挂件宣誓自己的存在感。云霁心里默默的想。


    触手从战斗服下面探出了两根，淡蓝色的，他想去勾沈云浮的手，但是想起了苏南的话，遂放弃。


    云霁说你刚才说的那句“旁边还有人在看”，苏南指了指秦墨和回声的方向。“他们都在看。只是假装没在看。”秦墨翻了一页书，回声的兜帽抬了一下又低下了。


    审查室的门在这时候开了。


    孟想从里面走出来，他的眼睛红着但没有哭过的痕迹，嘴唇干裂了，头发被他自己抓得很乱。


    他看到云霁的时候愣了一下。


    苏南侧过身，伸手指了指那人的方：“这是云霁指挥官，第七军团的。”


    孟想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过。他说：“我知道。我见过你的照片。”


    顿了顿。


    “在虞老师的遗物里。”


    走廊里的风从某个没关紧的窗缝钻进来，把这句话吹得有点散。


    孟想没有哽咽，平静的叙述这件事，细听之下其实还是有微微颤抖的：“她有很多照片。都是你的。她不能去见你，但她让人拍了你的照片，带给她。”


    他顿了一下。


    “她走之前看的最后一张照片，是你站在穿梭机前面的那一张。”


    说完，他转了身。


    像是害怕自己再说下去会哭出来，甚至没有看任何人的反应。他的脚步踩在走廊的地面上，一下，一下，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苏南安静地站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她抽出一张，递过去。


    云霁没有接。


    他甚至没有看那张纸巾。他只是站在原地，下巴微微绷紧，说：“没有哭。”


    苏南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把纸巾慢慢收回来，折了两折，攥在手心里。


    她的目光落到云霁身侧那些垂着的触手上，此刻正安静地蜷在地面附近，末梢微微卷起，像是不安，又像是在藏什么。


    “你的触手是蓝色的。”苏南说。


    “蓝色的……好像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颜色。”她皱了皱眉，好像找不到那个词，“我说不上来。”


    云霁的触手动了。一根，两根，然后是全部。它们无声的伸向沈云浮的方向，想要寻求庇护，想要将不愿他人知晓得脆弱在沈云浮这里释放。


    云霁垂下眼，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秦墨是不是该回去接沈念和沈怀吃午饭了？”


    秦墨把书签夹进书页里把书放回了口袋。“快了，还有一个小时。来得及。”


    几个人往楼梯口走去。


    沈云浮走在云霁旁边，双手抚摸着小宝宝一样的触手，软软的像是水一样，云霁的控诉声从耳边传来“别摸了”像是忘记了触手主动的样子。


    沈云浮低低的笑了，不顾云霁的脸红将小触手尖尖握在手心。


    ---


    楼梯间里的墙壁是液态金属质感。


    脚步声一响，头顶的智能感应灯带便无声地亮起来，从脚下往上逐层铺展。


    苏南走在最前面，秦墨和回声走在中间，云霁和沈云浮落在最后。


    云霁其他的触手从袖口里无声地探出来，半透明的，泛着微微的荧光。


    此刻其中两根软软地垂在身侧，剩下一根最细的，被沈云浮松松地攥在手心里。那触手尖尖的颜色正缓慢地变化着，像是某种情绪的变化。


    沈云浮微微收紧了手指，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触手的末端。


    “你的触手在亮吗？”他低声问。


    云霁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被握住的小小触手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蜷，颜色从浅粉色缓缓过渡成了一片很淡很淡的紫。


    “在亮。”云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颤抖的尾音，“别…别摸了，哥哥，痒…”


    沈云浮没有回头看，也没有听云霁的控诉。


    他就这样握着云霁的触手，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小触手在他掌心安静地待着，偶尔不自觉地收紧一下，又立刻松开。


    走到一楼的时候，云霁悄悄把触手收了回去，藏进袖口，不愿意沈云浮在摸了。被握过的末端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苏南已经站在大门口了。


    她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他们两个从楼梯间出来沈云服走在前面半步，云霁跟在他侧后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拳半的距离。


    没有牵手，也没有并肩，但云霁那只藏在袖口里的手，正无意识地在衣料上轻轻捻着。


    苏南眯了眯眼。


    “车停老地方，我先去开过来。”她说，语气平平的。


    但她走出去两步，又突然停住了。她转过身，用一种“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的表情盯着沈云浮。


    “我说你们两个，”苏楠挑起眉毛，手指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一路走下来，一个楼梯间走了快五分钟。


    我好歹也是个活人吧？你们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我的感受？我走在最前面，身后的空气都快甜得发腻了沈云浮你摸/人家触/手/的时候能不能别那么自然？水母触手很敏感的吧？！


    还有你，云霁，”她把目光转向云霁，“你脸红个什么？你脸红也就算了，你触手尖上那团粉色到现在都没消下去，你以为我看不见？”


    云霁下意识地把手背到了身后。


    被握过的触手在袖口里不安地卷了卷，尖端果然还挂着一抹迟迟不肯褪去的颜色。


    苏南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五分钟，”她的声音从风里飘回来，“我要是再跟你们两个单独走一次楼梯间，我苏南两个字倒着写。”


    沈云服看了云霁一眼。


    云霁低下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沈云浮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他伸出手，再一次准确地捉住了云霁藏在背后的那只手。


    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然后扣了上去。


    “走了。”他说。


    云霁没有说话，只是藏在袖口里的触手终于安静了下来，颜色一点一点地，变成了更深更暖的紫。


    凌晨天快亮时，天空的颜色。


    秦墨和回声也走了。


    回声走的时候兜帽被风吹了一下，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他伸出手按住兜帽快步跟上了秦墨。


    云霁站在军部大楼的门口台阶上等待苏南的车从停车场开出来。


    ---


    沈云浮站在云霁的旁边，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却不知什么时候又抽了出来。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云霁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白色的戒指在智能路灯的光线下折射出一圈极细的冷光。


    云霁正望着远处。苏南的车还没出现，只有空旷的街道和路面上浮动的全息导航标线，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向夜色里流淌。


    “戒指还戴着？”沈云浮问。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云霁一个人听的。


    他的左手没有去碰云霁的手，只是在小指侧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克制什么。


    云霁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抬起眼看向沈云浮。


    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薄薄的影子。


    “戴着啊，”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不喜欢摘下来呢。”


    沈云浮沉默了两秒，眼神柔软了下来。


    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用指尖碰了碰云霁那枚戒指的侧面，像是在确认什么。


    “以后也不会帮你摘下来了。”沈云浮语气平平的，却每个字都落得很重，“上一次是最后一次。”


    云霁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沈云浮的肩膀，看向街道尽头。


    苏南的车灯终于出现了两个明亮的光点，从远处一点一点变大。


    车灯越来越亮，照亮了云霁半边脸。他的表情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如果下次还要摘呢？”云霁问。他的语气听起来像在开玩笑，但眼底的光不是。他藏在袖口里的触手轻轻探了出来，末端卷了卷，颜色是一种不确定的灰蓝色。


    沈云浮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眨眼。


    “那就再帮你带上。”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我愿意一辈子给你戴戒指，每次戴上，都像是求婚一样。”


    云霁怔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触手的颜色从灰蓝色猛地一颤，变成了暖洋洋的橘粉色，像一盏小灯在袖口里亮了起来。


    就在这时，苏南的车精准地停在了他们面前。


    车门无声地滑开，苏南坐在驾驶座上，一手搭着方向盘，一手撑着下巴，用一种“我听了全程但我宁愿我是个聋子”的表情看着他们两个。


    “两位，”苏南说，声音毫无波澜，“我不过去开了个车，来回不到两分钟。你们在路边站了两分钟，就能聊出“求婚”这种话。沈云浮，你是认真的吗？还是你们俩平时就是这么调情的？”


    沈云浮拉开车门，没有回答。


    云霁弯腰钻进车里的时候，那根触手飞快地缩了回去，但那抹橘粉色已经从袖口一路蔓延到了他的耳尖。


    苏南从后视镜里看得一清二楚。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踩下油门。


    “行，”她面无表情地说，“以后你们俩的对话，我一个字都不想再听了。我一个外人，我不配。我只配开车，开车不需要耳朵。”


    车驶入了夜色。


    后座的光线暗下来，但云霁袖口里触手还亮着，暖洋洋的橘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