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更久。


    孟远舟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沙哑的，像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是s-07。”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云霁说：“是。”


    孟远舟的目光终于从桌面上移开了。他看着云霁的脸，从眉眼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肩膀，又从肩膀看回眉眼。他看着云霁紫色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的眼睛像你母亲。”孟远舟说，“她的眼睛不是紫色的，但你看人的方式跟她一样。”


    云霁没有接话。


    “你来找我，是为了样本的事。”孟远舟说，“我认了。我签的字，我走的账，样本从我手里出去的。一个人做的，没有同伙。”


    “你的同伙帮你把样本运出去，你自己做不到。”云霁说，“样本从实验室到买家手里需要经过包装、运输、清关、交付。你不是做这些的人。”


    孟远舟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弯曲的指节又伸直了。


    “那些人你找不到。”孟远舟说，“他们的名字不在任何档案里，他们的脸不在任何监控里，他们的声音不在任何录音里。他们是影子。你抓不住影子。”


    “影子需要一个主体。”云霁看着他，“你是那个主体吗？”


    孟远舟沉默了大约三四秒。


    目光从云霁的脸上移开了，重新落回桌面上。


    桌面上还是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目光落在那里，像在那里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钱。”孟远舟说，“那些钱我一分都没花，都存着，存在一个账户里。账户的密码是我儿子的生日。”


    云霁问：“你儿子知道吗？”


    “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墙上的时钟还在走，秒针的跳动声填满了每一次问答之间的空隙。


    云霁的触手从战斗服下面探出了一根，淡蓝色的，在白色日光灯下几乎看不出颜色。


    孟远舟看到了那根触手。他的目光从云霁的肩膀上方掠过，看着那根发着微弱蓝光的触手。


    “你的触手被改造的很完美。”孟远舟说，“以前你母亲说过，s-07的触手会随着情绪变色。她跟我说过很多次，说她很想亲眼看到你长大，看到你的触手会变成什么颜色。她没有看到。我替她看到了。”


    云霁的触手亮了三根，蓝白色的光比刚才亮了很多，在浅灰色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扎眼。


    孟远舟看着那三根触手，目光不再躲闪了。他的嘴唇在发抖，嘴角的肌肉一抽一抽的，像忍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忍不住了。


    “她死的那天，我在医院。”


    孟远舟的声音开始发颤，“她让我不要告诉她儿子们。


    她说如果让他们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他们会恨一辈子。


    她不想让他们恨任何人。她希望他们活着，活得很好，不用替她报仇，不用替她讨公道，只要活着就好。”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落下来，“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我记得她说话时的语气，记得她躺在床上的姿势，记得她最后看我的那一眼。她的眼睛闭上之前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答应我。”


    云霁的触手灭了。


    七根全灭，一根都不亮。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左手无名指上那道白色的戒痕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楚。


    云霁站起来，想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却是固定在地面上的，推不动，于是他转身走到门口。


    孟远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楚。


    “云霁。你恨我吗？”


    云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的触手又亮了一根，淡蓝色的。


    “你认为呢？”


    孟远舟没有回答。


    云霁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沈云浮靠在墙上，苏南站在旁边，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着他。


    沈云浮伸出手，掌心朝上。


    云霁把手伸过去让他握住了。


    沈云浮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松开了。


    苏南问：“怎么样？”


    “他认了。但还有别人。”云霁说，“他一个人办不到，还有至少两个人帮他。运输的和清关的。运输的应该是个退伍军人，对帝国的物流系统很熟悉。清关的是个在边境工作的人，能拿到免检的批文。”


    苏南在数据板上记了几笔，抬起头又问了一句：“孟想还在隔壁等。你要不要见他？”


    云霁想了想说：“不。你帮我去跟他说，他父亲说了什么不能告诉他，但他父亲账户里的钱是干净的。让他把账户处理掉，不要留着。”


    苏南看了云霁一眼，把数据板收进背包，走到隔壁房间门口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了。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云霁看到了一个年轻人的侧脸，坐在椅子上，面朝窗户方向。


    那扇窗户很小，位置很高，看不到外面任何东西，但他一直看着那个方向，大概是在看光。


    苏南走到他面前，挡住了那道光。


    门关上了。


    第59章 孟想


    苏南在隔壁房间待了大约十几分钟。出来的时候，门在她身后关上了。走廊里的日光灯照着她疲惫的脸，眼圈比今早又红了一圈。


    她顿了一下，开口说：“孟想问，能不能见一眼他父亲？就是隔着门看一眼，也行。”


    云霁皱着眉，语气很平地说：“审查规定不允许。”


    苏南吸了口气，又说：“我跟他说了。孟想说，他等了。他知道规定，但他还是想问。”


    秦墨靠在走廊墙壁上，那本早就读完的小说又翻开了，书签还夹在原来的地方。回声站在他旁边，灰色斗篷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显得灰扑扑的，秦墨挺好奇回声的斗篷，但是一直没机会问。


    秦墨从书页上抬起头。“他等了二十多年了。从小等父亲回家吃饭，等父亲参加家长会，等父亲看他一眼。他父亲每次都在忙，每次都说下次。下次一直没有来。今天他在等一个结果，等‘我父亲到底是不是那个人’的结果。”


    苏南把数据板翻开。“孟想毕业之后进了帝国科学院，是他自己考的，没有人帮他。


    他导师是虞晚，他是那一届成绩最好的学生。他知道他父亲在后勤部工作，不知道他父亲经手过样本的买卖。


    他每年去给虞晚扫墓，每次带白色的花。”她把数据板合上了。


    沈云浮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他的左手小指上戴着云霁的那枚戒指，戒指的尺寸不合适，在他手指上松垮垮的，但他一直没摘。


    云霁看着那枚戒指在沈云浮的小指上一晃一晃的，沈云浮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将戒指从小指上取下来，拉过云霁的左手戴回了无名指上。


    戒指被他捂热了，贴上去的时候不是凉的。


    苏南看了这一幕一眼低下头继续翻数据板，沉默不语。


    秦墨翻了一页书，回声的兜帽偏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孟远舟说的那个退伍军人和边境清关的人，有方向吗。”云霁问苏南。


    苏南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划了两下。“退伍军人这个范围太大了，帝国每年退役那么多人，但退伍之后进入物流行业的，同时又有军部背景的，可以缩小范围。


    边境清关的人更少，能拿到免检批文的在整个帝国不超过二十个，分布在不同的边境星系。


    其中有两个在灰烬附近，一个在归墟的势力范围内。”


    沈云浮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归墟。又是归墟。


    样本从帝国科学院流出去，经过孟远舟签字，经过退伍军人运输，经过边境清关的人放行，最后到了归墟。


    归墟用这些样本做了什么，用来做虫族引导装置，拿来打暗影星域战役，让杀帝国自己的军队。


    一条完整的链，每一个环节的人都以为自己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秦墨把书合上放回了口袋。“孟远舟是第一个开口的，但他不是最后一个。他开口之后，下一个人开口就容易多了。”


    苏南把数据板收进背包。“孟想还在里面，他说他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我已经跟审查室的人说了，让他待到他想走为止。”


    走廊里的日光灯忽然闪了一下，是云霁头顶那根灯管闪了一下，频率很快，像眨眼。


    云霁抬头看了看那根灯管，灯管又亮了，没有再闪，仿佛刚才是他的错觉。


    沈云浮问他要不要回去再跟孟远舟谈谈。


    云霁摇了摇头，说：“我今天不会再说了。他把他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不是他不想说，是不敢说。”


    沈云浮看着他，没接话。


    云霁停了一会儿，又说：“他怕说出来之后，他儿子会恨他。


    现在他儿子只知道他父亲做错了事，不知道他父亲具体做了什么。


    一旦知道细节，孟想可能会失去梦想吧。”


    沈云浮没吭声，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云霁手心里。一枚很小的徽章，银色的，水母形状的。


    云霁把它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刻着一个字“浮”。


    沈云浮说：“你上次说链子也有了，戒指也有了，不缺东西。这个可以挂在钥匙上。”


    云霁抬起头，问了一句：“你的钥匙呢？”


    沈云浮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上面挂着另一枚徽章，银色的水母，背面刻着一个字霁。


    两枚徽章一大一小，形状是一样的。


    苏南从背包侧面抽出水杯喝了一口水，把盖子拧紧了。“你们能不能不要在审查室门口交换定情信物，这里是军部大楼不是求婚现场。旁边还有人在看。”


    秦墨低着头翻书，回声的兜帽朝下，两个人都没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