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尔萨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沈念沈怀又蹲回了仙人掌前面,两个人正在研究第二盆仙人掌,沈念在数上面有多少根刺。


    苏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小。“指挥官,您还好吗。”


    云霁没有回答。


    他的触手还灭着,一根都没有亮。


    沈念从仙人掌前面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抬头看着他的脸,又看了看他肩膀。


    “你的触手不亮了。”


    云霁说。“现在不需要亮。”


    沈念想了一下。“你是心情不好才不亮的,还是不需要亮才不亮的。”


    云霁看着沈念那双紫色的眼睛,和他自己的颜色一模一样。


    “不需要亮。”云霁说。


    沈念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回仙人掌前面蹲下来继续数刺了。


    秦墨把掉在地上的书签捡起来夹回了书页里。


    苏南把数据板翻到了加密邮箱的界面,屏幕上显示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姜术,附件一个音频文件,大小不大。


    苏南问云霁现在解不解,云霁说晚上解。


    苏南说“好。”之后就把数据板收起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沈念沈怀小声数数的声音:一根,两根,三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两盆仙人掌上,照在沈念沈怀并排蹲着的身影上,照在苏南桌上那排已经开了小花的仙人掌上,照在云霁左手无名指那枚银色的戒指上。


    第55章 虞晚的录音,“母亲”的声音


    云霁没有等到晚上。


    他在办公室里把那封加密邮件打开了,苏南把数据板递过来的时候屏幕暗了一下,从普通模式切换到了解密界面。


    云霁把掌心按在识别区,蓝光扫过他的指纹和生物电场,文件开始解码,进度条走了很久,久到沈念把那两盆仙人掌的刺都数完了一共一百四十七根,沈念数的,沈怀复核了一遍,说是一百四十六。


    两个人正在用树枝在地上列算式,沙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了好一会儿。


    音频文件只有一分多钟,不到两分钟。


    云霁按了播放键,虞晚的声音从数据板的扬声器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


    那个女人已经死了七年。


    她的声音在她的儿子们听来是陌生的。她的孩子们早已经忘记了这个不称职的母亲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说:“我是虞晚。帝国历一四零四年九月十九日,暗影星域战役结束后第七天。如果有人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留下这份记录,不是为了指控谁,是为了让后来的人知道,这些事情不是没有原因的。”


    她的语速不快,每句话之间有停顿,像在给听的人留出消化的时间,又像她自己也在说每一句之前都需要想一想。


    背景里没有杂音,录音的环境大概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她呼吸时气流经过嘴唇的细微声响。


    “样本的买家不止二十三个。我查到的二十三个只是第一批。第二批有十七个,第三批至少还有十个。


    名单在军区医院地下档案室的b区,编号b-07到b-33。我把它们和沈念沈怀的出生记录放在一起了,那个柜子的钥匙在陆北川手里。如果他没有给任何人,那就是他还没有准备好。”


    苏南的笔在数据板上划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响。


    秦墨从折叠椅上直起身来,书签还夹在他手指间,深蓝色的丝带垂着没有动。


    回声的兜帽抬起来了,沈念沈怀停下了数数的动作,两个人都看着数据板的方向。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听虞晚留下的录音。


    虞晚的声音在继续:“孟远舟不是最后一个人。帮他把样本运出去的才是关键。那个人在军部高层,职位比我丈夫低,但权限比他高。


    他可以调阅任何人的档案,可以进入任何需要权限的房间,可以在系统里删除任何他不希望被看到的记录。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他有一个习惯他每做一件事,都会在自己的个人档案里留一条记录。


    不是文字记录,是一串数字。一四零一年我查样本流失的时候,发现有人在一四零零年的军部人事系统里创建了一个隐藏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串数字,解码之后是‘归墟’。”


    沈念忽然开口了,问了一句“归墟是什么”。


    苏南说“是一群人的名字,在很远的地方”。


    沈念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了。


    录音的最后一段。


    虞晚的声音放慢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比之前更长,像在说一件她反复斟酌了很久很久才决定说出来的事。


    “沈念和沈怀的父亲,是一个好人。他不知道自己有孩子,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他以为我死了,我也只能让他以为我死了。他的名字不在任何名单上,不在任何档案里,不在任何人的记忆里。他是我唯一对不起的人。也是我唯一不后悔的人。”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从始至终没有提到任何一个孩子,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公平,公平的表明这位母亲不爱她的孩子们或者身不由己不能爱。


    扬声器里的电流声持续了片刻然后彻底安静了。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全都亮着,白晃晃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清楚,没有昏暗,没有阴影。


    苏南的手指在数据板上方悬着,过了好几秒才落下去。


    “b-07到b-33,二十七个编号。加上之前的二十三个,一共五十个买家。第一批二十三个她已经查到了,第二批十七个她只查到了编号不知道名字,第三批至少十个连编号都没有。”


    她把数据板翻了一页,“五十年份样本,五十个买家。她把它们和沈念沈怀的出生记录放在一起,她知道这些东西总有一天会被人挖出来。”


    秦墨把书签夹回了书页里,合上书放进了口袋。“陆北川现在的处境很微妙。陛下已经从私人行星回来了,他没有来找我们,也没有联系任何人。他把自己关在皇宫里,谁都不见。”


    回声这时候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陆北川在等。等一个人去找他,等一个时机,等一个他等了二十年的东西。”


    云霁把数据板从桌上拿起来,翻到b区档案柜的分布图。


    b-07到b-33的位置在b区的最深处,和虞晚存放个人记录的房间隔着好几排柜子,他放大那张图看了很久。


    苏南问他要不要现在去医院,云霁说去但要等沈云浮。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通讯器看了一眼。“殿下的会到五点结束,还有一个小时。他让我们在办公室等。”


    沈念在窗边忽然开口了,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还是落在那排仙人掌上。“刚才说话的人,是我们的妈妈吗。她的声音跟我们想的不太一样,比想象中的要轻。”


    沈怀站在他旁边,也在看仙人掌。“你想的是什么声音。”


    沈念想了想。“更重一些。像陆爷爷那样的,很沉很稳,说什么都不会变。她的声音是会变的。最后那一段跟前面不一样,前面像在念报告,后面像在跟人说话。”


    “妈妈还记得我们吗?”沈怀小声的向哥哥问到


    云霁把那截录音又听了一遍,只听了最后那一段,听完之后把数据板还给了苏南。


    他的触手已经探出来了,全部的七根触手,都是淡蓝色的,在日光灯下亮得很稳定。


    苏南问他现在什么颜色,他说淡蓝色。


    苏南问淡蓝色代表什么,他说代表没事。


    苏南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其实苏南也知道,云霁也是有点在乎虞晚的,在乎为什么自己会被卖去研究所。


    秦墨把椅子上的灰尘拍了拍坐了下来。回声靠在门口,成为了办公室唯一的深色点位。


    沈念沈怀又蹲回了仙人掌前面,沈念在数第三盆仙人掌的刺,沈怀在旁边做着小动作。


    秦墨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沈归在灰烬找到的那个数据板里还有别的东西。


    姜术说除了录音,还有一份交易记录,是第一批二十三个买家里最后几个人的付款凭证。


    付款账户是帝国军部的后勤部备用金账户,经办人签字是孟远舟。”


    “孟远舟经手的。用的是军部的账户,他签字批了。”苏南在数据板上找到了那一页。“他用自己的账户走账,用自己的名字签字。他不想让别人查到,但他做了一件很矛盾的事他留下了痕迹。每一笔都签了自己的名字。”


    秦墨说:“他签的不是孟远舟,是一个代号。后勤部的备用金账户经办人代码是每个人唯一的,这个代码和签名绑定的操作权限。他用的是自己的代码。他也许觉得没有人会去查备用金账户,也许他根本不介意被人查到。”


    回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介意。他介意了二十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苏南把数据板放下走到了窗边,沈念沈怀还蹲在仙人掌面前。


    云霁站在办公桌旁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是蓝色的,模拟出来的蓝,比真实天空要均匀。沈云浮的会议还有一段时间才结束。


    苏南站在窗边伸出手指在那排仙人掌最大的那一盆的刺上轻轻碰了一下,刺扎了她的手,她缩了一下,看着指腹上那个小红点。


    “孟远舟的儿子孟想,虞晚的学生。他每年去扫墓,每次带白花。他知不知道他父亲做的事,也许他知道一些,也许他全都不知道,也许他知道但不敢问。”


    秦墨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苏南旁边看着那盆仙人掌。“人有时候会自己骗自己。骗久了就以为是真的了。”


    云霁从办公桌旁边走开了。


    他走到沈念沈怀旁边蹲下来,和他们一起看那排仙人掌,沈念正在数第四盆的刺,沈怀在复核第三盆的数字,两个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谁都没有抬头。


    沈云浮到的时候已经过了五点。


    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经过时亮了起来,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站在门口,开了一下午的会,领口的两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衬衫领子微微敞着。


    他看了看云霁,又看了看苏南。


    “录音听了吗。”


    苏南说听了,把数据板递给他,他接过去听了一遍。


    听完之后他把数据板还给苏南,同样走到云霁旁边蹲下来,和云霁并排蹲在沈念沈怀后面,凝视那排绿油油的仙人掌。


    云霁走神的想着“这些仙人掌会不会太绿了,是假的吧?”但是他不敢跟苏南说,怕苏南生气。


    沈云浮这时说了一句。“她最后的那个笑容,我小时候见过一次。不是对我笑的,是对着我父亲的。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笑。”


    云霁没有说话。


    沈念继续数刺,沈怀继续复核。两个人就研究着这些在云霁看来很像假仙人掌的盆栽。


    一时间办公室里只有沈念数数的声音,一根,两根,三根,嘟哝着的声音很小,但是在无人说话的办公室很清晰。


    苏南站在窗边,秦墨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回声依旧是靠在门口当一个影子。沈云浮蹲在云霁旁边陪着他分析仙人掌。


    云霁问要不要现在去医院。


    沈云浮想了想说。“先吃饭。吃完去,沈念沈怀还没吃饭。让他们先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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