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姜术把坑挖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从苏南手里拿过树苗剥掉麻布，把土球放进坑里，左右转了转让树苗站稳。


    苏南蹲下来开始填土，秦墨也从阴凉处走过来帮忙，两个人一个填土一个踩实，配合得倒是很默契。


    沈云浮踩着坑边的浮土走了两步走到云霁旁边。


    桶里的水在阳光下泛着光，水面映着两个人的脸，模糊的，分不太清谁是谁。


    “你手怎么了。”云霁问他。


    沈云浮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说了，搬树苗的时候蹭的。树枝太长了，从楼梯拐角转不过来，我拽了一下，树枝弹回来划的。”


    云霁看着那道红痕。


    沈云浮把袖子拉下去了，他又把袖子拉上来，看了第二次，然后松了手。


    触手从两根变成了四根，还是淡蓝色的，但他把触手按回去了。


    姜术在坑边喊了一声“水”。云霁提着桶走过去，蹲下来慢慢往坑里倒水。


    水渗进土里的速度很快，姜术说“再浇一桶就好。”，云霁站起来又去接了一桶。


    沈云浮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楼道。


    水龙头在一楼公共卫生间，云霁把桶放在龙头下面拧开，水流冲进桶底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来回反弹，沈云浮靠在洗手台边上。


    日光灯管的白色光照着他的脸，那道红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像有人用指甲在他皮肤上划了一下，不深，但很长。


    “戒指呢。”沈云浮问。


    “口袋。”


    “不戴上？”


    云霁关掉了水龙头。“戴了链子，再戴戒指，太多了。”


    “链子是坠子。戒指是戒指。不一样。”


    云霁把水桶从龙头下提出来，站直身看着沈云浮。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洗手台，台面上有几滴没擦干的水，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你今天怎么了。从我醒来到现在，你一直在跟我说戒指的事。”


    沈云浮把手插进口袋里。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大概是摸到了那枚对应的戒指他做了两枚，一枚给云霁，一枚在自己口袋里。


    “我不想等了。”沈云浮说，声音不大，在安静得只剩下水珠滴落声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从私人行星回来之后一直戴着链子，但你没说过那是我的。你只是戴着，没有说你是我的。”


    “你一定要我说出来吗。”


    “不一定。但我想听。”


    云霁的触手全部探了出来。


    七根，淡蓝色的，光比平时亮了至少一倍，把整个洗手台照得发蓝。


    他站在那片蓝光里看着沈云浮，沈云浮站在蓝光外面看着他。


    沈云浮的目光从云霁的脸移到那七根触手上，再从触手移回他的脸。


    “现在是什么颜色。”


    “淡蓝色。”


    “淡蓝色代表什么。”


    云霁想了想。“代表有人在我面前说废话。说了很多，我不想听，但我的触手不听我的话。”


    “你的触手不听你的话，但它们听我的话。每次我叫你，它们都会亮。”


    云霁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提着水桶走了。


    沈云浮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楼道，阳光猛地砸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地面上。


    水桶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出来，落在云霁的靴面上。


    沈云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风替他送了过来。


    “云霁。”


    “又怎么了。”


    “你的触手是粉色的。”


    云霁低头看了一眼。七根触手全部变成了粉色的，亮得扎眼。


    姜术在坑边抬头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填土。苏南也看了一眼，把手上的土拍了拍转身走了。这俩人像是怕打扰了人家的好事，选择了装聋作哑。


    云霁说不是粉色，是灯光反射。


    沈云浮说这里没有灯。


    云霁说那就是阳光反射。


    沈云浮说阳光是白色的，不是粉色。


    云霁蹲下来把水倒进坑里，水渗下去的时候带起一片气泡。


    沈念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用手指戳了戳坑边的土。


    “你的触手为什么是粉色的。”沈念问他。


    “热。这里太热了。”


    沈念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太阳正从西边往下落，光线确实很强，温度也确实不低。


    沈念想了想，说“那你去阴凉处站一会儿”。云霁没有动，他的触手还是粉色的，一直保持着那个颜色，直到整棵树种完，直到苏南把最后一锹土拍实，直到秦墨拿来扫帚把路面上的土扫干净。


    粉色的光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了淡蓝色，又变成了无色。


    沈云浮全程站在不远处，手插在口袋里。他口袋里的那枚戒指，内壁刻着“s&y”。他把戒指从口袋里摸出来，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试了一下，又摘下来放回了口袋。


    苏南把工具收进楼道里的储物间，秦墨把折叠椅搬回去了。


    姜术洗完手从楼道里出来，点上了那根叼了一整天的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烟雾在晚风中被拉得很长，在空中打了个旋就消散了。


    他看了那棵新种下的桐树一眼，树苗站得很直，叶子在风中微微晃动，根部浇水浇透了，土也踩实了。


    他点了一下头，走了。


    沈念站在树旁边，沈怀也站在树旁边。他们就没有分开的时候。


    两个人仰头看着那棵只有一米多高的树苗，沈念说它什么时候能开花。


    云霁走到他旁边说明年春天。


    沈念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树苗最下面的一片叶子，叶子颤了一下，沈念的手指也模仿着颤了一下。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那片还在微微颤动的叶子，说它是活的。


    云霁“树当然是活的。”


    “我知道，但这是我第一次摸活着的树。”


    沈云浮走过来站在云霁左边。晚风从东边吹过来，把云霁的头发吹得挡住了眼睛。


    沈云浮伸手把头发拨开了。“你头发太长了，该剪了。”


    “没时间。”


    “现在有时间。”


    云霁只好回答“现在没时间。马上就要回军部开会。”


    沈云浮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风声在两人之间穿过，沈念和沈怀已经走到宿舍楼门口了，沈念沈怀二人扶着门框偷瞄，两个人的影子被门厅的灯光拉得很长，自以为不被发现，其实早已被影子出卖。


    云霁朝宿舍楼的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沈云浮。


    沈云浮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晚风把他的衣服吹得贴在了身上，勾勒出腰腹的线条。


    他站在那里看着云霁，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边。


    云霁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不大，但沈云浮听得很清楚。


    “那枚戒指，你帮我戴上。”


    沈云浮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紧张的问“你刚才还说不戴，说太多了。”


    “现在不觉得多了。”


    沈云浮走过去，从他口袋里摸出那枚戒指。


    云霁伸出手，无名指微微曲着。等待一枚小小的戒指将二人的关系系在一起。


    沈云浮把戒指套上去，推到底。


    银色的光圈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尺寸刚好，他大概量过。


    沈云浮舍不得松手，还握着他的手指。


    云霁也没有抽回去。


    路灯照着他俩，沈念沈怀已经走进去了，门半开着。


    沈云浮说了一句。“你现在的触手很好看。”


    云霁不用低头看也知道它们是什么颜色，口袋里的手指在戒指的金属表面上慢慢摩挲了一遍，金属已经被体温捂暖了，不凉了。


    大概是一位不知道心上人愿不愿意接受他的心意而忐忑时留下的温度。


    云霁把手抽了回去。“会开完了告诉我结果。”


    他转身走进了门厅，门在沈云浮面前关上了，感应灯灭了。


    走廊里传来云霁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沈云浮站在门外，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看了看，无名指上空空的，那枚刻着“s&y”的戒指还在口袋里。


    他把它拿出来，戴上了。


    银色的光圈在路灯下闪了一下。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戒指在手指上不大不小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