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你。云指挥官。殿下。三个。”


    苏南把那三页纸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目光落在沈念沈怀身上。


    两个人已经吃完了，碗里干干净净，连粥底都刮过了，馒头屑也没有剩下。


    沈念把勺子和筷子并排放在碗沿上，摆得很整齐，像在基地里被教过很多遍。


    沈怀学着他的样子也把勺筷摆好了。


    苏南看着那两只摆放整齐的碗，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跟当前场景不太搭边的话，“我父母是军人。很小的时候他们就不在了，我是被我姑姑带大的。”


    秦墨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回声从碗沿上抬起头看了苏南一眼。


    苏南继续说，语气还是那种念物资清单的平。“她不太会带孩子，但把我养大了。我上军校那天她送我到门口，说了一句话‘以后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再也没有别的了。我那时候觉得她不够爱我，后来才知道她不是不爱，是不知道该怎么爱。一个从来没被人好好爱过的人，你让她怎么教你好好爱自己。”


    沈念和沈怀两个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两棵被风吹过的树，枝叶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样。


    苏南说完之后低下头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粥，然后把碗推到一边站起来，说自己先去把车开过来，在门口等。


    她端着餐盘走了，背影在食堂门口的灯光下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可能只有秦墨注意到了。


    秦墨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他皱着眉咽下去了。


    然后他看着云霁，语气比平时轻了不少。“苏南的父母是在暗影星域战役中阵亡的。同一场战役，同一颗星球，同一天。她已经很久没有提过这件事了。”


    食堂角落里那盏灯管闪了一下。回声把头低下去继续喝粥。


    沈云浮放下咖啡杯，目光从苏南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沈念沈怀身上。


    “吃完了吧，走吧。”四个人站起来往门口走，秦墨和回声跟在后面。


    走出食堂大门的时候，清晨的阳光铺满了整个台阶，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很亮。


    苏南的车停在台阶下面。


    车窗开着，她靠在驾驶座上，阳光落在她侧脸上，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看到他们出来，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先去招待所拿东西，然后去宿舍。”


    云霁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沈云浮坐在后排沈念和沈怀中间，三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苏南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那三个人。“殿下，您今天不用回皇宫？”


    沈云浮说“不用”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南把目光收回去踩下了油门。


    军部宿舍离招待所不远，开车只用了不到五分钟。


    沈念从车窗里看到那栋灰白色的六层建筑，说了一句“这里比招待所矮”，沈怀补了一句“招待所六层，这里也是六层”。


    沈念想了想说招待所看起来高一点，可能是外墙颜色的原因。


    两个人认真讨论了快一分钟，从楼层高度聊到外墙涂料再聊到窗户大小，最后也没得出什么结论，但他们讨论这件事的表情很认真，像在做一道很重要的题。


    云霁的宿舍在四楼。


    苏南帮他们把行李袋和那捆书搬上去，秦墨把那三页清单贴在了冰箱门上用一块磁铁压着，磁铁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


    回声站在走廊靠墙的地方，灰色斗篷在晨光中显得没那么灰了。


    沈念和沈怀走进宿舍的时候同时停了一下。


    客厅不大，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放着几本没看完的杂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形。


    沈念问这是你家吗。


    云霁说是，以后也是你们家。


    沈怀在沙发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沙发的布料，又摸了摸茶几的桌面。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确认这些东西是真的。


    沈念走到窗边往外面看，楼下是一条安静的街道，路边种着几棵不知道名字的树，叶子是绿的。


    他问了句那是什么树。


    云霁说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注意过楼下种的是什么树，住了四年，每天从这扇窗户看出去，看过日出看过日落看过雨看过雪，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那些树。


    沈念说它们是绿的。


    云霁说对，它们是绿的。


    苏南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把桌子和窗台擦了一遍。


    秦墨从背包里拿出两个水杯放在茶几上，白色的，军部发的制式水杯，杯壁上印着小小的军徽。


    回声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但他的目光穿过整个房间落在那两个白色水杯上，停了几秒。


    沈云浮靠着书架站着，手里拿着苏南送的那些书里的一本。


    书名叫《星际植物图鉴》，翻了十几页，找到了一棵树的照片。


    他把书递给沈念。“这是你窗外那棵树。叫桐树，春天开紫色的花。”


    沈念接过那本书看着上面的照片，又看了看窗外那棵树的叶子，来回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沈云浮。“你刚才说它开紫色的花。”


    沈云浮说是紫色的。


    沈念看着窗外那棵树。“那我春天的时候就能看到了。”


    沈怀凑过来看了一眼书上的照片，问他能不能看这本书，沈云浮说可以，这里的书你们都可以看。


    云霁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色的水母坠子沈云浮在私人行星上给的那一条，他今天戴上了，金属贴在锁骨下方已经被体温捂暖了。


    他把它塞回衣领里，看着沈念和沈怀两个人挤在沙发上共看一本书的画面。


    “苏南。”他叫了一声。


    “嗯。”


    “你帮我找个东西。一个花盆，大的那种，能种树的。”


    苏南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你要种树？”


    “对。种在楼下。桐树，开紫色花的那种。”


    苏南沉默的看着他，两秒后说了声好。


    沈云浮的声音从书架那边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你连楼下种的什么树都不知道，现在要自己种一棵？”


    云霁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沈念和沈怀身上。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共看一本书的侧脸上。


    “他们看的是书上的树，我想让他们看真的。”


    沈云浮没有再说话，但书架那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是他把那本《星际植物图鉴》从书架上层挪到了下层沈念沈怀抬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苏南已经拿出了数据板在记花盆的尺寸，秦墨走过来看了一眼她记的数字，说了句“盆底要打孔，不然积水”，苏南说“知道，你上次说过了”。


    “那句不是我说的。那是养花手册上写的，你把我给你买的养花手册垫花盆了。”秦墨推了一下眼镜，语气听不出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替那本手册讨个公道。


    苏南手上打字的速度没停。“那本手册写得太嗦了。浇水的部分占了十几页，我看完前三页就记住了，后面不用看。”


    “所以你就把它垫花盆了。”


    “它防水。垫花盆正好。”


    秦墨沉默了片刻，转身走进了厨房。


    回声靠在走廊的墙上，兜帽微微抬了一下，面朝秦墨离开的方向。


    灰色斗篷的领口动了一下，大概是在笑。


    沈云浮从书架旁边走过来站在云霁身边。


    两个人并肩看着沙发上的沈念和沈怀他们已经翻过了桐树那一页，正在看一种开着红色花的灌木。


    沈念指着书上的照片问沈怀这是什么花，沈怀说不知道，书上没写名字。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书架的方向，大概是想找沈云浮问，但沈云浮正站在云霁旁边没有看他们。


    沈念朝沈云浮扬了扬手里的书。“哥，这个花叫什么？”


    沈云浮顿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看了一眼那页。“杜鹃。红色的，春天开，和桐树差不多同时。”


    他把这个名字告诉了沈念。


    沈念又把这个名字告诉了沈怀。


    两个人同时点了一下头。


    云霁还站在原地。沈云浮走回来，手指在口袋里动了动，但今天口袋里什么糖都没有。


    “他刚才叫你哥。”


    沈云浮的声音比他平时说话低了一度。“我听到了。”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我回答了问题。”


    “你回答了问题就是答应了。他叫你哥，你去看了花，告诉他叫什么。这就是答应。”


    沈云浮看着他，嘴角咧开轻笑到。“那你什么时候叫我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茶几上放着两个白色水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光斑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苏南在厨房里喊了一声“花盆买多大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出来，又脆又响，把满室的晨光都震了一下。


    云霁朝厨房走去。“直径四十厘米的，不要塑料的，要陶土的。”


    秦墨说“陶土的太重，搬不动”，两个人已经讨论上了。


    沈云浮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本翻到杜鹃那一页的书。


    沈念从沙发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