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两个人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收拢手指的速度和力度都差不多，像是这二十年里他们已经习惯了在很多事情上保持同步。


    苏南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进来，“该走了。姜术说三个小时，我们已经待了两个小时了。”


    沈念背上行李袋，沈怀抱起那捆书，两个人同时看了他们住过的那个房间一眼。


    沈念和沈怀同时看了两三秒，然后两个人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走向门口。


    沈念在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来看着云霁。“你还会回来吗？”


    “不会。你们也不回来了。”


    沈念点了一下头。


    那张瘦削的脸上表情变化不大，他的嘴唇抿了一下，没再说话了。沈怀站在他身后，下巴微微抬着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外面的门，那道门他看了二十年，从来只是看，没有走过。


    云霁说走吧，他拉住了沈念的手腕，随后把沈怀的手也拉了过来，他的手指各自圈在两人的手腕上，圈不住，他们比他瘦太多，手腕细得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苏南在前面走得很快，秦墨和回声跟在后面。沈云浮走了旁边，沈念被他拉着，沈怀被沈念拉着三个人连成一条线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


    那扇金属门开着，外面的光涌进来。


    不再是主星模拟日光那种金灿灿的光，是这颗行星本身的光，灰白色的，像阴天，像黎明之前。


    沈念站在门口，沈怀的脚步也停了。


    两个人站在门里面，光落在他们脚前的地面上，灰白色的，平整的，和门里面走廊的地面颜色没什么区别。


    沈念问这是外面吗。


    云霁说是。


    沈念和沈怀迈出了第一步。


    他们的靴子踩在那片灰色地面上，踩得很用力，像是怕踩上去之后这地面会消失会变成假的。


    风吹过来，不大，但足够让他们的头发动了一下。


    他们齐齐抬头看向了灰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沈念说，“这就是天空吗？”


    云霁说，这是天空。


    沈怀问“没有书上画的蓝。”


    苏南在舷梯下面站着，手里还拿着那两个已经空了的行李袋，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秦墨推了一下眼镜说了句，“等到了帝国主星，那里的天空是蓝色的。模拟出来的，但看起来和真的一样蓝。”回声的兜帽在风中微微晃了一下，露出了小半张脸，很快又被风吹回去遮住了。


    沈云浮站在云霁身后，他看着沈念和沈怀站在那片灰色天空下的背影。


    两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外套，背着行李袋，抱着一捆书，肩并肩站着。


    “你在想什么。”他问沈云浮。“我在想，我母亲看到这一幕会说什么。”


    沈云浮想了想，说大概会说这样就好”。


    不是“这样真好或者太好了”，就是“这样就好”。三个字，像她写那些字条的时候一样简洁。


    沈念转过头来看云霁，问他上船之后能不能看到外面的星星。


    云霁说能。


    沈念又问“星星是什么颜色的？”


    云霁说“有白的，有蓝的，有黄的，有红的。”


    沈念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映着这片灰色天空的样子，灰白色的，没有颜色，什么都没有。


    但他点了一下头，转身上了舷梯。


    沈怀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舷梯的台阶上，不是脚步很稳，苏南在舱门口接了他们一把，把他们领进了客舱。


    云霁站在舷梯下面，沈云浮站在他旁边。


    沈云浮问他在想什么。


    “在想刚才沈念问我星星是什么颜色的。他不知道星星有颜色，他以为星星就是白的。他在那间屋子里住了二十年，看到的所有星星都是别人画给他的，画里的星星只有一个颜色白的。”云霁扣好战斗服的拉链，抬脚走上舷梯。


    沈云浮跟在后面，声音不大，“以后他可以自己看了。”


    云霁在舷梯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说得对。他以后可以自己看了。你也是。”


    第50章 入住


    沈念沈怀坐在穿梭机靠窗的位置，舷窗的遮光板没有拉下来，机舱外的星空一览无余地铺展在两个人面前。


    两人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姿势像从同一块模子里倒出来的，后背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连下巴抬起的角度都差不多。


    苏南从驾驶舱走出来给每人发了一瓶水，递到沈念手边的时候他过了好几秒才接过去，目光始终没有从舷窗上移开。


    秦墨坐在最后一排，把那本小说翻到了最后一页。


    书签已经拿掉了，夹在他手指间，深蓝色的丝带垂下来，随着穿梭机轻微的颠簸微微晃动。


    他把最后几行字看完，合上书，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把书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沈云浮坐在沈念沈怀对面，他没有看窗外的星星，看的是那两个正在看星星的人。


    沈念的眼睛里映着那些光点，一明一暗地闪着，像有人在黑暗中慢慢划亮又吹熄一根火柴；沈怀的眼眶红了一圈，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只是红着，红得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沈云浮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两人中间的桌板上，没有递，只是放在那里，然后继续看他的星空去了。


    从那颗灰色行星到帝国主星的航程大约需要一整个白天加半个晚上，姜术把引擎调到巡航模式，驾驶舱的门开着，里面仪表盘的光照出来，在客舱地板上投下一片冷蓝色的光。


    苏南把两个行李袋放进了储物柜，把那捆书整齐地码在桌上，又从背包里翻出两条毯子，叠好放在沈念和沈怀的座位上。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快，声音很小，像不想打扰他们看星星。


    沈念在飞行途中问了一句还有多久，苏南说大约十个小时，沈念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回了舷窗。


    他没有再问，沈怀也没有问。两个人就这样看了十个小时的星星。


    穿梭机落地的时候，帝国主星正是深夜。


    模拟出来的夜空挂着一弯细月，稀稀拉拉的星星比真实星空规整得多。


    空港的白炽灯把停机坪照得亮如白昼，沈念从舷梯上走下来，被光晃得眯了一下眼，用手背挡了一下额头。


    沈怀跟在他身后也是眯着眼，两个人站在舷梯下面适应了一会儿才重新睁开。


    苏南把车开过来停在旁边，秦墨拉开了车门。


    云霁让他们先上车。沈念弯腰钻进去，沈怀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坐在后排，身体挨着，肩膀靠着肩膀，像两棵被种在同一个花盆里太久的植物，根系已经分不开了，连枝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生长。


    云霁坐进副驾驶，沈云浮只好坐在沈念旁边。


    车门关上了。


    苏南发动车子，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那条通往军部大楼的路。


    从空港到军部大楼的路云霁开过无数次，路边的建筑、路灯、路标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但今天这条路好像不一样了。


    不是路变了，是车里多了两个人两个从没见过外面世界的人正隔着车窗看这条他看了二十一年的路。


    沈念在问那些高楼是什么，沈怀在问那些灯为什么是橘色的，苏南一个一个地回答，这是办公楼，那是住宅楼，那种橘色的灯叫钠灯，发出来的光就是这个颜色。


    沈念似乎还问了什么，沈怀似乎也想问什么，两个人的问题交替着，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线。


    秦墨从后排探过身来说了一句，“你们先住军部招待所。明天我帮你们找长期的住处。”沈念说谢谢，沈怀也说谢谢，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军部招待所离大楼不远，步行大约需要走上一阵子，是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外墙干净但有些年头了。


    苏南把车停在大门口，秦墨先下车去办入住手续，回声跟在他身后，灰色斗篷在路灯下显得更灰了。


    沈念下车之后站在门口抬头看着这栋楼，从一楼看到顶楼，又从顶楼看到一楼他的目光移动得很慢，像在用眼睛丈量这栋建筑物的每一寸高度。


    云霁问他在看什么，沈念说它好高。


    云霁说这是六楼，不算高。


    沈念想了一下，大概是把这个数字和什么东西做了对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秦墨从大堂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把钥匙。


    房号是三零一和三零二，隔壁。


    云霁接过钥匙递给沈念，沈念接过去看了看，那把钥匙是金色的，比基地里那些灰色的门卡好看多了。


    苏南帮他们把行李袋和那捆书搬上了楼。


    三零一和三零二的门对门挨着，走廊里的灯是感应的，他们走过的时候亮了一下沈念被吓了一跳，身体往后缩了一下，沈怀也往后缩了一下。


    苏南看了他们一眼转身下楼了。


    秦墨把行李袋放进了三零一，把那捆书放上了三零一的书桌，回声站在走廊里靠墙等着。


    云霁走到三零一门口没有进去。


    他站在门框边看着沈念走进那个房间，看着他放下行李袋，看着他在床边坐下来。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东，明天的阳光会从那个方向照进来。


    沈念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和他在穿梭机上坐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怀站在他旁边，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在忍什么。


    云霁说，今天早点睡。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们去食堂吃早饭。


    沈念和沈怀异口同声说好。


    云霁转身走了，沈云浮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沈念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大，但在这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云霁。”云霁停下来。


    他回过头去。


    沈念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光从身后的房间里涌出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边。


    “晚安。”沈念说。


    沈怀也从门框边探出头来说了句“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