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尔萨
“你不来找我?”
“不去。你明天要开船,需要睡觉。”
沈云浮笑了一下,把手插回口袋里,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大但很清楚。“我明天不需要开船,姜术开船,我可以不睡觉。”
云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了缩短,缩短了又拉长,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把钥匙压出的印记,又看了看那条银链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五分,空港东侧的私人停机坪。
天还没亮,模拟出来的黎明正在从东边慢慢地铺过来,把云层的边缘染成淡金色。
那艘深灰色的穿梭机已经准备好了,姜术蹲在起落架旁边做最后的检查,嘴里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的烟,看到云霁走过来他把烟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今天飞哪?”
“还是那颗行星。去接两个人回来。”
“上次那颗?大气层腐蚀性那么强的那颗?”
“对。”
姜术把烟叼回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上次回来之后我重新喷了涂层,扛得住。但不要待太久,三个小时之内必须起飞。”
苏南已经到了,正在往行李舱里塞东西。
两个背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秦墨站在舷梯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几件叠好的衣服深蓝色的外套、浅灰色的长裤、白色的衬衫,叠得很整齐,大概是他昨晚回去之后连夜准备的。
回声站在秦墨身后灰色斗篷在晨风中微微飘了一下,兜帽压得很低。
沈云浮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皮是深蓝色的,没有书名,看起来不像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读物。
他走到云霁面前把那本书递过来“沈念沈怀的课本。他们在基地里学的就是这套,我让顾深从军部图书馆找来的。你带给他们,他们看到熟悉的书会安心一些。”
云霁接过书翻了翻。
里面的内容很简单,数学、语文、基础科学,大概到初中程度。
二十年的时间,他们只学到了初中程度,不是因为学不会,是因为没有人教他们更多的东西。
陆北川每次来带几本书,下次来再带几本,断断续续的,像一根被反复接上又断开的线,这条线勉强维持着他们和外界的关系,却也岌岌可危。
“走吧。”
所有人上了船,穿梭机起飞了。
舷窗外的帝国主星越来越小,从一颗发光的球体变成一个光点,最后混进了其他星星里。
云霁坐在靠窗的位置,从口袋里掏出那条银链子看着,坠子是一只很小的水母,触手被打磨得很薄。
他低头把链子戴上了,金属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捂暖了。
沈云浮看到了。
他问了一句“戴上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客舱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云霁把链子塞进衣领里。“你说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帮我戴。这次是下次之前,我自己戴的,不算你帮的忙。”
沈云浮靠在座椅上嘴角弯了一下。“那你下次见面的时候让我帮你戴一次。”
“没有下次了。我就这一条脖子。”
“脖子可以戴很多次。不是戴一次就满了。”
苏南从驾驶舱走出来,从背包里拿出几盒压缩饼干分给每个人。
她走到云霁面前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领口那条银链子露出了一小截,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收进去了。
苏南多看了沈云浮一眼,沈云浮的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苏南把饼干放在云霁手里转身走了。
穿梭机飞过了帝国主星的外围防线,那片密集的小行星带不久后浮现在窗外的视野中,无数颗大大小小的石头在黑暗中缓慢地旋转着。
距离目的地还有大约十个小时。云霁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触手从战斗服下面探出了两根,淡蓝色的,一闪一闪的。
沈云浮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的触手在说什么?”
“它什么都没说。它在睡觉。”
“睡觉的时候还在发光,说明它梦到你了。”
“触手不会做梦。只有大脑才会做梦。”
“那你现在在做梦吗?”
云霁睁开眼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窄桌板,窗外的星光落在桌板中间,像一条发光的河。
“没有。我醒着。”
“那你看到我了吗?”
“看到了。”
“那你的触手为什么是粉色的?”
云霁低头看了一眼两根触手都变成了粉色的,在昏暗的客舱里亮得很扎眼。
他用手指按住那根最亮的触手按了几秒,等它暗下去才松手,但他一松手它又亮了,粉色的光从指缝间透出来,像一种不听话的东西。
苏南从驾驶舱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随后缩回去了。
秦墨坐在最后一排翻着那本快读完的小说,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客舱里响了一下。回声的兜帽朝云霁的方向偏了偏,又转回去了。
云霁放弃了,把手从触手上拿开,任由它们亮着那两点粉色,在客舱的昏暗光线中忽明忽暗。
沈云浮再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睁开眼看一眼那两点粉色,确认它们还在,然后闭眼休息。
舷窗外那颗灰色的行星逐渐变大,从光点变成石头,从石头变成一个世界。
云霁低声问了一句“你想好怎么跟他们说了吗”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沈云浮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说什么。”
“说我们来接他们了。说这次是真的,不是做梦。”
沈云浮看着窗外那颗越来越大的灰色行星。“不用想。看到他们的时候就知道怎么说了。”
第49章 灰色的天空
穿梭机降落在那颗灰色行星上的时候,天色和上次一样暗。
姜术说的大气腐蚀问题肉眼看不出来,但舷窗上多了一层细密的磨砂质感,像是被什么细小的颗粒反复打磨过的旧玻璃。
苏南从驾驶舱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折叠的袋子,深蓝色的,军部配发的行李袋。
她站在舱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地面灰蒙蒙的,远处地平线几乎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空气干净得没有一丝味道,像走进了一间被彻底打扫过的空房间。
陆北川没有来。来接他们的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短发,穿着深灰色的制服,表情很淡,站在基地入口的金属门旁边等,看到云霁走过来他往旁边让了一步,一句话都没说,只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沈念和沈怀在房间里。
还是那个铺着两张床、两张桌子、墙上贴满画的屋子,日光灯管还是那根,上次闪了一下,这次没有闪,大概是换过了。
沈念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折了一半的纸水母,浅蓝色的纸折了一半停在那里,看到云霁进来他的手停了一下。
沈怀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翻开停留在某一页,他的手指也停了一下。
云霁说我来接你们出去。
沈念把那半只折了一半的纸水母放在床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放重了就会散掉。
他说,现在?云霁说现在。
沈怀把那本书合上了,放在桌上和其他几本书摞在一起,那摞书的最上面是一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的旧小说。
他问了句,陆爷爷呢。
云霁说他在帝国主星,等你们回去。
苏南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两个深蓝色的行李袋,没有说话,只是把它们放在床脚,然后退了出去。
秦墨站在门口,回声站在他身后,灰色斗篷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没那么灰了,大概是这里的光线比外面亮一些。
沈云浮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但他的目光穿过整个房间落在了那面贴满了画的墙上。
那些画里虞晚出现了很多次。
有的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门口,有的抱着婴儿坐在窗前,有的只是一个人站在那片灰色的大地上,身后什么都没有。
画她的那个人大概从来没有见过她,她的脸在这些画里每一张都不一样,但每一张都在笑。
她的笑在那些简陋的线条和歪扭的轮廓中被反复描摹,是孩子思念母亲的记号。
沈念把他那半只纸水母放进了行李袋里,动作很慢,像在犹豫要不要带。
沈怀把那几本书摞在一起用一根绳子捆好了,绳结打得很紧,是他自己编的,浅灰色的,和这里的天空一个颜色。
云霁看着他们收拾东西,看着那间住了二十年的房间一点一点地变空。
沈念忽然转过身来问他,“外面冷不冷?”
云霁想了想,“现在是冬天。有点冷。”
沈念点了点头,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穿上了。
那件外套比他身上穿的这件厚一些,也是基地发的,二十年里大概每年都会发新衣服,但款式和颜色都一样,所以穿上之后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沈怀也穿上了外套。两个人站在房间中央穿着同款同色的厚外套,看着彼此,像照了两面互为镜像的镜子。
沈云浮这时候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来了,走到沈念和沈怀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徽章放在他们手心里。
银色的,水母形状,和云霁脖子上戴的那条链子上的坠子一模一样,背面刻着他们的名字念,怀。
沈念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银色水母,手指在触手的位置上轻轻碰了一下,那触手很薄,被他碰得微微颤了一下,像活的。
沈云浮说,“这是你们母亲做的。她做了五枚,这是你们的。”
沈念把那枚徽章攥在手心里,沈怀也攥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