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沈渊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他又开始摩挲了，动作比之前更慢了一些。“不是我藏的。是陆北川。他把他们送到那里，我以为是送去安置，我不知道那是关押。


    他告诉我那颗行星上有基地，可以给那两个孩子提供一个安全的住处，有专人照顾，有老师教他们读书。


    他没有告诉我那个基地的门从外面锁着，他没有告诉我他们二十年没有出来过。”


    沈云浮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不大但很沉，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的时候发出的闷响。“你不知道？你从来没有问过？你是帝国皇帝，整个星系没有你查不到的事。


    你不想知道是因为你不敢知道。


    你怕知道了之后就得做点什么，你不想做，所以你选择不知道。”


    沈渊的目光终于从云霁身上移开了，落在沈云浮脸上。


    两双相似的眼睛在书桌上方对视，一双是深棕色，一双是更浅一些的棕色，像同一片天空在不同时间的不同颜色。


    沈云浮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像钉子。


    “我母亲生了五个孩子。沈云浮，云霁，沈归，沈念，沈怀。五个孩子五个父亲，因为你一个都不能认，所以你一个都不认。


    你把云霁卖给帝国科学院当实验品。


    你把沈归扔到边境监察部让他自生自灭。


    你把沈念沈怀关在那颗行星上二十年。


    你留下了我，不是因为我是你的儿子，是因为我是你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帝国需要一个储君。”


    沈渊的手指彻底停了。


    他看着沈云浮，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书房里的灯光在那一刻好像暗了一点，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把光线压下去了。


    沈云浮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你说完了？”沈渊的声音终于出来了，比他平时说话低了至少一度。


    “没有。还有一件事。云霁要去把那两个孩子接出来。如果他们愿意，他要把他们带回帝国主星。这件事不需要你的批准，他只是在通知你。”


    沈渊把目光转向了云霁。


    云霁的触手从战斗服下面探出了两根，淡蓝色的，光很弱，在暖黄色灯光的映衬下几乎看不出颜色。


    “你凭什么？你是帝国指挥官，不是他们的监护人，不是他们的亲属，你跟他们没有任何法律关系。


    你要把那两个人从他们住了二十年的地方带走，你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吗？”


    “他们愿意。”云霁的语气很平静，很认真“我今天问过了。他们说想出去，想看天空，想看外面的世界。”


    沈渊看着云霁的眼睛，看了很久。


    桌面上那盏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沈渊的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落在阴影里。


    他的手还搭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不再摩挲了，就那么安静地搭在一起。


    他开口了。“把他们接出来之后，你打算把他们安排在哪里？”


    “我的住处。军部高级军官宿舍，三室一厅，够住。”


    沈渊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不信，像是嘲笑轻蔑。“你一个单身军官，要带两个孩子住在军部宿舍？”


    “他们不是孩子。他们二十岁了，是成年人。他们需要的只是有人帮他们走出来。”


    书房里安静了。


    沈云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很小的徽章，水母形状，银色的，和他让云霁保管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刻的不是“霁”，是“渊”。


    沈渊看着那枚徽章，没有伸手去拿。


    “这是我母亲做的。她做了五枚，每一枚背面刻了一个人的名字。我找到了四枚云霁的，沈归的，沈念的，沈怀的。你这一枚是最早做的，刻的是你的名字。”


    沈渊的手终于动了。他拿起那枚徽章放在手心里低头看着，背面的“渊”字刻得很小，笔画却很清晰。


    他的拇指在那一个字上反复摩挲了许多遍，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一件事确认这件事是真的发生过，确认这个人真的存在过。


    “她是什么时候给你的？”他问沈云浮。


    “她从来没有给过我。我在她书房抽屉的最底层找到的，和那些样本记录放在一起。


    她把它藏在了所有东西的最下面，不是因为不重要，是因为太重要了，重到她不知道该不该给。”


    沈渊把那枚徽章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看着云霁，又看着沈云浮，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你们走吧。把沈念沈怀接回来吧。”


    第48章 欢迎回来，弟弟


    从皇宫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模拟出来的夜空挂着一弯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月牙，星星稀稀拉拉地散着，比真实星空要规整许多，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距离才摆上去的。


    苏南的车还停在东侧门口，引擎没熄，车灯亮着，把前面一小段路面照得发白。


    她降下车窗，探出头来看着云霁和沈云浮一前一后走出来，直接问了一句“几点出发”，大概是在车里已经把该想的都想完了，只剩下执行层面的问题需要确认。


    “越快越好。明天早上，天一亮就走。”


    云霁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沈云浮坐到了后排。


    苏南把车从皇宫门口开出去，汇入主路的车流，路灯的光线一节一节地从车窗外面扫进来，落在每个人脸上，明灭交替。


    秦墨从后排探过身来问了一句“沈念和沈怀那边需要准备什么”，云霁想了想说需要两套衣服，他们的衣服穿太久了，不合适带出来。


    秦墨应了一声就收回了身。


    苏南把车停在了军部大楼门口。几个人下了车，站在路灯下面，灯光把各自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淡。


    云霁让他们回去收拾东西，明早六点空港集合，苏南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秦墨和回声跟在后面，三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沈云浮没有走，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路灯的光在他头顶亮着，把那张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你不回去收拾东西？”云霁问。


    “我没什么好收拾的。人去就行。”沈云浮看着他，“你呢，你回去收拾什么？”


    “给沈念沈怀带点东西。他们没出过门，不知道外面什么样，我给他们带几本书。”


    “你宿舍里有书？”


    “有一些。苏南以前送的，一直没看。”


    两个人站在军部大楼门口的路灯下，谁都没有动。


    已经是深夜了，大楼里的灯灭了大半，只有几个窗口还亮着，大概是值夜班的人在熬。


    云霁转身朝宿舍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沈云浮跟了上来。“你跟着我干什么？”


    “顺路。”


    “你住皇宫，我住军部宿舍。两个方向。”


    “今天不住皇宫。今天住军部招待所，明天早上方便。”


    云霁没有拆穿他。


    军部招待所和大楼宿舍不在同一个方向，这个“顺路”拐的弯大概比帝国主星到灰烬的距离还大。


    沈云浮走在他左边，路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暗交界线。


    从军部大楼到宿舍这段路不算长，平时云霁一个人走大约七八分钟，今天沈云浮在旁边走着，这条路好像忽然变短了许多。


    宿舍楼门口的感应灯亮了一下。


    云霁在门前停下来，转身看着沈云浮。“招待所在那边。”


    “我知道。送你到门口。”


    “送到了。你走吧。”


    沈云浮看着他没有动。


    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又长又细，像一根指向云霁的箭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云霁手里，不是糖，是一把钥匙，深灰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标签上写着招待所的房间号。


    “这是我今晚住的地方。如果你半夜睡不着，可以来找我。”


    云霁看着那把钥匙，又看了看沈云浮的脸。“我为什么要去找你？”


    “因为你今晚一定睡不着。”


    云霁把钥匙攥在手心里。“你怎么知道我睡不着？”


    “因为你明天要去接沈念和沈怀。你每次出任务之前都睡不着，上次去灰烬也是，上上次去拍卖会也是，你的触手在出发前一个晚上会一直亮着，你按都按不回去。苏南告诉我的。”


    云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触手它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探了出来，淡蓝色的，光很弱，但确实在亮着。


    他把触手按了回去。“苏南话太多了。”


    “她是在关心你。我也是。”


    云霁把手插进口袋里，触到了那条银链子沈云浮在私人行星上给他的那一条，他一直没有戴上，只是放在口袋里。


    手指碰到金属的时候凉了一下。


    “沈云浮。”


    “嗯。”


    “你今天在书房里，跟你父亲说那些话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沈云浮想了想。“没什么感觉。不是真的没感觉，是感觉太多了，多到分不清是哪一种。就像在一个很吵的地方待久了，耳朵会自动把声音关掉，不是声音没了，是你的大脑不让你听了。”


    “你现在还关着？”


    沈云浮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让云霁看到他嘴角那道淡淡的纹。


    “现在开了。现在这里很安静，只有你和我。不需要关。”


    宿舍楼门口的感应灯灭了，走廊里那盏也灭了，整栋楼的外墙暗了下来，只有远处军部大楼的几扇窗户还亮着。


    云霁把钥匙放进了口袋里，和那条链子放在了一起，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


    “我睡不着的时候会看书。苏南送的那些一直没看，今晚正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