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苏南的手指在桌板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划出了一个没有意义的圆圈。


    沈云浮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平淡。


    “落地之后你回军部，我去见沈渊。有些话该当面说了。”


    云霁看着他，沈云浮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三秒，云霁问他打算说什么。


    沈云浮想了一下，“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这颗行星上还有两个孩子。”


    “他不知道。”开口的不是沈云浮，是秦墨。


    客舱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他坐在最后一排，手里还捏着那本书，但书签已经滑出来了，夹在他指缝间，深蓝色的丝带垂下来，在灯光下微微晃着。


    “沈念和沈怀的事，沈渊不知道。陆北川从来没有告诉过他。那些照片、那些记录、那个基地的钥匙，都是陆北川一个人经手的。


    陛下把虞晚的孩子交给他保管，他就把他们藏起来了，藏到一个陛下找不到的地方他说的陛下找不到，不是指物理意义上的找不到，而是精神层面的。


    陛下知道那颗行星上有一个基地，但他不知道基地里住着谁，因为他从来没有问过，他不敢问。”


    苏南的声音有些紧张，“你是说，陆北川瞒了沈渊二十年？”


    秦墨把书签重新夹回书页里，合上书。


    “他不是在瞒沈渊，他是在保护那两个孩子。


    沈渊如果知道虞晚还有一对双胞胎在那颗行星上，他会怎么做？把他们接到帝国主星来，让他们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还是把他们关到更深的地方去，连陆北川都见不到？或者把他们也改造？陆北川选择了最正确的不让他知道。”


    客舱里再次陷入沉默。


    云霁的触手从战斗服下面探出了两根，蓝色的，光很弱，一闪一闪的，频率不太稳定。


    沈云浮看了那两根触手一眼，从桌上拿起一个纸杯起身去了饮水机那边，接了一杯温水放在云霁面前，然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什么话都没说。


    苏南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大约半小时就要进入帝国主星的领空了。


    她站起来把自己的背包整理好，系紧了袋口，又检查了一遍脉冲枪的能量弹匣，确认满的，别回腰间。


    秦墨把那本书放进了外套内袋里，回声跟着他一起站起来，灰色斗篷的下摆拖在地上，被灯光照出一道模糊的阴影。


    穿梭机的窗外，那颗灰色的行星已经变成了一颗很小的光点。


    云霁看着那个光点在黑暗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暗，最后消失在了星星们中间。


    他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冷不热。


    “沈云浮。”他放下杯子。


    “嗯。”


    “你回去见沈渊的时候，准备怎么开场？”


    沈云浮想了想。“大概会说‘陛下，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他会回答吗？”


    “不会。但我会问。”


    云霁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你多问几个。我帮你想了一些，你母亲的事，样本的事，暗影星域的事，沈归的事，沈念沈怀的事，陆北川的事，虞棠的事，周远舟的事。八个问题，至少有一个他会回答。”


    沈云浮靠在座椅上合着眼，睫毛微微颤着，嘴角有一道很淡的弧线。


    “你帮我想的，你跟我一起去问。”


    “他不想见我。我是他卖了二十年的人，他看到我会不舒服。”


    沈云浮睁开眼，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张窄桌板好像忽然变窄了一些，但谁都没有挪动。


    “他不舒服我舒服。你跟我一起去。”


    云霁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把触手收了回去。


    苏南从驾驶舱探出头来，“帝国主星空港的塔台让我们报备降落时间。我说二十分钟后。”


    云霁从座位上站起来，把战斗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检查了腰带上的脉冲枪和匕首。


    苏南从驾驶舱走出来站在过道里，秦墨从最后一排走到了前排，回声跟在他身后，灰色斗篷的边缘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模糊的痕迹。


    几个人在狭窄的客舱里各自检查装备，谁都没有说话。


    沈云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东西放在了云霁面前的桌板上。


    不是糖，是一枚很小的徽章，水母形状的，和他之前在私人行星上给云霁看的那个一模一样，只不过不是之前那条链子上的，是另一枚，背面刻着一个很细小的字霁。


    云霁拿起那枚徽章放在手心里看了看，金属是凉的，背面那个“霁”字刻得很小，笔画却很清晰，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


    “你做了几个？”


    “两个。一个在你那里，链子上的。这个是第二个，你帮我保管。”


    云霁把那枚徽章放进了战斗服内袋里，和虞归的画、陆北川的钥匙放在了一起。


    “为什么让我保管？”


    “因为放在你那里比放在我这里安全。你贴身带着，不会丢。我口袋里有糖，有通讯器，有钥匙，每天掏来掏去，说不定哪天就掏掉了。”


    “你放在我这里，就不怕我弄丢？”


    沈云浮看着他。


    “你不会。你的口袋里连糖纸都叠得整整齐齐，你不会弄丢任何东西。”


    云霁把手从内袋里抽出来，拍了拍口袋确认东西放好了。


    舷窗外出现了帝国主星的身影，那颗灰白色的球体在星空的衬托下显得不大，但离得越近它就变得越大，大到占满了整个舷窗。


    云霁看着那颗星球，看着上面那片模拟出来的蓝色和那些模拟出来的白色云层。


    沈云浮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颗星球。“你以前看帝国主星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就是一颗星球，我住的地方。”


    “现在呢？”


    云霁沉默了片刻。


    “现在我弟弟在那颗星球上。我还有一个弟弟在那颗行星上，两个弟弟在那颗行星上的基地里。还有一个人在军部大楼等我回去。帝国主星忽然变得很重要了。它不再是一颗星球，它是他们住的地方。”


    沈云浮没有接话。


    舷窗外的帝国主星越来越大，云层、陆地、海洋的轮廓逐渐清晰。


    穿梭机开始下降，穿过大气层的时候窗外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颜色。


    苏南走到舱门边拉下了起落架的开关。


    穿梭机落地了，舱门外是帝国主星永远的白昼和空港永远繁忙的停机坪。


    云霁第一个走下舷梯。


    苏南他们在中间走着，沈云浮跟在最后面。


    几个人站在舷梯下面，空港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把每个人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苏南看了一眼自己的通讯器，表情变了一下。“陛下已经落地了。比他预计的时间早了将近两个小时，他没有去那颗行星上看陆北川他直接回帝国主星了。”


    云霁的反应很快，几乎是听到这句话的同时就转过了身。“他回来了，他现在在哪里？”


    沈云浮从口袋里掏出通讯器看了一眼。“皇宫。他回皇宫了。”


    苏南这时已经打开了车门。


    云霁转头看了沈云浮一眼。“你不是说你回去见他吗？走吧，现在就去。”


    第47章 皇宫中的对峙


    苏南把车停在皇宫东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帝国中央星的黄昏是模拟出来的，此刻的天空正从橙红色向深紫色过渡，云层被染成了暗金的颜色，像一幅被水洇开过的旧油画。


    顾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身深色的便装，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在看到沈云浮从车里出来的时候，他的眉头动了一下不微微抬了一下，像松了一口气。


    沈云浮走到他面前。“他在哪？”


    “书房。陛下回来之后就直接去了书房，没有见任何人。但他知道您会来，门口的卫兵没有拦，只说了一句‘陛下在等’。”


    苏南把车熄了火，从驾驶座探出头来看着云霁。


    云霁已经下车站在沈云浮旁边，触手缩得干干净净，战斗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苏南没有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因为他知道答案，只说了一句“我们在外面等”，然后把车窗升了上去。


    秦墨从后排探过身来，隔着车窗看了云霁一眼，点了点头。


    回声坐在他旁边灰色斗篷在昏暗的车厢里几乎和座椅融为一体，兜帽边缘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面朝着云霁的方向停了一下，然后转了回去。


    两扇门是开着的，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亮起来，经过之后又灭了，压抑窒息的气氛从踏入时就能感觉到。


    沈云浮走在前面，云霁跟在后面，两双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次。


    墙上的画像一张一张地从他们身边掠过，那些历代帝国皇帝的脸在明灭交替的光线中忽隐忽现，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嘴角带笑，但没有一个人的眼睛是看着他们的。


    走廊的尽头是那扇深色的木门。


    沈云浮在门口停了一下，门缝里透出光来，光线是暖黄色的，和他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他抬起手敲了两下，没有等里面回应，直接推开了门。


    书房里和上次来时没什么不同。


    书架从地板通到天花板，塞满了书和档案盒，那张巨大的书桌光可鉴人，桌上的文件和笔摆放得整整齐齐。


    沈渊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色的便装，灰白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搭在一起。


    沈渊的目光从沈云浮脸上移到云霁脸上，在那张和自己毫无相似之处的面孔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开口了。


    “你来了，坐。”


    沈云浮和云霁依旧站着。


    沈渊看着他们，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指节上慢慢地摩挲着，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平一张纸上细小的褶皱。


    “你去那颗行星了。”沈渊不是在看沈云浮，是看着云霁。“看到了什么？”


    云霁目光直直的看着他。“看到了被你藏了二十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