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云霁说外面有天空，有太阳，有云，有风。


    沈念问天空是什么颜色的，云霁答有时候蓝有时候灰有时候金。


    沈怀好奇风是什么感觉的。


    云霁“有风吹过来的时候，你的头发会动，你的衣服会动，你的皮肤会觉得凉凉的。”


    沈念转头看了沈怀一眼，沈怀也看了沈念一眼，两个人同时把目光收回来看着云霁。


    沈念说：“我们想出去。”


    沈怀说：“我们想看看你看到的那些东西。”


    沈念又说：“但陆爷爷说我们不能出去。出去会被抓走，会被关到别的地方去，会被当成实验品，会被抽血，会被注射，会被关在培养舱里不能出来。”


    沈怀又说：“我们不想被关在培养舱里。我们想跟你走。”


    云霁看着他们，两张瘦削的、苍白的、二十年来没有晒过太阳的脸，两双紫色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两个被关在这颗行星上二十年的人。


    他问：“你们想跟我走？”


    沈念说想。沈怀也说想。


    沈念说：“我们不怕被关在培养舱里。我们怕你不来。”


    旁边那盏日光灯忽然暗了一下。


    云霁的触手全部探出来了，七根，紫色的光，不是沈归眼睛的颜色，是很明亮的紫，像黎明前最后一颗星星熄灭时天边那道光的颜色。


    沈念伸出手碰了其中一根触手的末梢，触手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变色，就那样让他碰着。


    沈怀也碰了一下，他的手指更凉一些，指甲剪得很短。


    云霁问他们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沈念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沈怀也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但沈念加了一句：“陆爷爷说我父亲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不能来看我们。他说等我们出去了就能见到他了。”


    云霁没有再问，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的纸，打开又看了一遍那两个名字。


    沈念。沈怀。


    虞晚给他们取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共同的意思念，怀念。怀，怀念。


    她把他们留在了这里，用他们的名字代替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苏南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指挥官，陆北川说陛下已经起航往这边来了。他比我们晚出发，但他的船更快，我们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云霁应了一声，把触手收了回去，紫色的光灭了。


    他看着沈念和沈怀他们正看着那几根灭了光的触手，脸上有一点失落，但很快就被收起来了，像两个习惯了得不到太多也习惯了不表达太多的人。


    云霁说：“我还会来的。下次来的时候带你们出去。”


    沈念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沈怀问出去之后能不能看到天空。


    云霁说很快。


    他说能，能看到真正的天空，不是模拟出来的那种。


    他没有告诉沈念和沈怀外面也有模拟出来的天空。


    帝国中央星的天从来不是真的，但那片蓝色在他们眼里大概不会有任何区别，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种蓝色。


    地上的石头，头顶的灯光，墙上那些画满了树木和花朵的画，就是他们全部的风景。


    沈念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塞给云霁一只折纸做的水母，浅蓝色的，纸很薄，折痕很细，触手部分被剪成了很细很细的条，一根一根地散开着，像真的在游。


    沈怀说：“我们折的。照着你的照片折的，折了很多个，这个是最好看的。”


    云霁把纸水母放进口袋里，没有说谢谢，伸手在他们头顶各拍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拍两只刚认识还不确定能不能摸的小猫。


    沈念的肩膀颤了一下，沈怀的身体也僵了一瞬，但两个人谁都没有躲。


    陆北川站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拿着那盏应急灯，灯光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很小的光圈。


    他看着云霁从那扇门里走出来，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左手在发抖细小的、像被风吹动的树叶一样的震颤，从指尖一直传到手腕。


    云霁走到他面前问他为什么现在才说。


    陆北川说因为现在才有人来听。


    他说这些年他试过找别人，找过沈云浮，找过沈归，找过军部的很多人，但没有人愿意听，或者听了也不信，或者信了也不做。


    他说他老了，没有时间了，如果今天还不说，这些话就会跟着他一起埋进土里，再也没有人知道。


    他说，陛下已经起航了，再过一个多小时就到了，你们该走了。


    云霁问他你不走吗，陆北川说他不走，他要在这里等陛下，要把这把钥匙还给陛下。


    他把那把银色的钥匙举起来在应急灯的光下转了半圈。


    “这是基地的钥匙，陛下给我的，让我保管了二十年。今天该还了。”他看了一眼头顶那片不知道有多厚的灰色大气层，云层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还是看了很久。


    “走吧。”


    云霁从他手里拿过那盏应急灯，接过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陆北川的手指。


    老人的手指是凉的，凉得像没有温度的石头。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沿着那条很长的楼梯往上走，应急灯的光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地跳动着。


    走了很久之后他来到地面上，苏南和秦墨站在舷梯旁边，回声站在他们身后。


    沈云浮站在舷梯下面仰头看着舱门的方向，蓝色战斗服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有些暗，头发被行星上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挡住了半只眼睛。


    他问了一句怎么样。


    “他们还在下面。”


    他想了一下又说“沈念和沈怀，一对双胞胎，一四零四年出生，在这里关了二十年。”


    沈云浮没有接话。


    他从舷梯下面走上台阶，和云霁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三级台阶，云霁在高处，他在低处，这种高度差不常见。


    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抓住了云霁的手腕，抓得不重，但很稳，拇指按在脉搏的位置，感受着那里一下一下的跳动。


    你没有告诉我，他们也是紫色的眼睛。


    云霁说他们的眼睛跟你没关系。


    沈云浮说我知道。


    跟我没关系。


    跟你有关系。


    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很细的银色链子，链子上挂着一枚很小的徽章不是军部的徽章，是水母的形状，银色的，触手部分被打磨得很薄，在应急灯的灯光下微微颤着像要游起来。


    他把它放在云霁手心里，金属比他的体温低，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路蔓延到指尖。


    沈云浮的语气难得的不确定。


    “你上次说我留在你触手上的印记洗不掉。后来我去找了一家首饰店，让他们照着你触手上的印记做了一个。你不想切掉那块触手，我也不想你切。但你下次再想我的时候，可以不用摸后肩，摸这个就行。”


    风从行星的地面上吹过来，把云霁的头发吹得到处飞，他把那条链子攥在手心里，金属被体温捂热了一点，但还是凉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你？”


    “你的触手说的。每次我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它们都是粉色的，你不在我面前的时候它们是什么颜色只有你自己知道。”


    云霁没有反驳，把链子攥得更紧了一些。


    舷梯上面苏南探出头来喊了一句“该走了，陛下快到了”，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足够所有人听清楚。


    云霁转身走上舷梯，沈云浮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进舱门的时候肩膀碰到了一起，那瞬间很短，云霁没有躲，沈云浮也没有让。


    苏南关上了舱门。


    引擎的轰鸣声从地板下面传上来，舷窗外那颗灰色的行星开始缓慢地变小，从一颗石头变成一颗小石头变成一颗看不见的石头。


    云霁坐在靠窗的位置，沈云浮坐在他对面，舷窗的玻璃上同时映出两个人的脸，一个在看窗外，一个在看玻璃上倒映的那个人。


    “链子呢？”


    “口袋里。”


    “不戴上？”


    想了想。“回去再戴。现在手脏。”


    “你手指很干净。刚才洗过了。”


    云霁看了他一眼，沈云浮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那五根被仔细端详过的手指在舷窗透进来的星光下显得苍白而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缝里没有一丝灰尘。


    云霁把手缩了回去。“你管我戴不戴。”


    沈云浮靠在座椅上合着眼，睫毛微微颤着，嘴角有一道很淡的弧线。


    “我不管你。我就是想看你戴上的时候，你的触手会变成什么颜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还没戴上，我就帮你戴。”


    第46章 返程途中


    穿梭机从私人行星起飞之后，客舱里一直很安静。


    苏南在驾驶舱里和姜术通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地传出来，说的是航线调整的事秦墨在最后一排又拿出了那本纸质小说，书签已经从中间移到了靠后的位置，大概再翻几十页就要读完了。


    沈云浮坐在云霁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窄窄的桌板，上面什么都没有，窗外的星光冷冷地落在两个人中间。


    云霁靠在那里闭着眼，触手缩在战斗服下面，一根都没露出来，但领口那里透出一点很淡的光，像隔了一层厚布的手电筒，光线透不出来，只能看到布料的颜。


    沈云浮注意到了但没有说话，从座椅侧面的网兜里拿出那本飞行安全手册翻了起来，翻了两页就合上了，因为上面的内容他能背下来。


    苏南从驾驶舱走出来，把数据板往桌上一放，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份实时星图。


    “陛下那艘船离我们还有大约四十分钟的航程。他的船比我们快多了，如果他持续加速，我们进入帝国主星领空之前就会被截住。”


    秦墨从后面探头看了一眼星图，推了推眼镜，语速比平时慢，“他不会截我们，他要去那颗行星上看陆北川。陆北川在那里等他，他至少要在那里待几个小时，这几个小时足够我们落地了。”


    云霁这时候睁开了眼。“但落地之后呢？沈渊知道我们去了那颗行星，知道我们见了陆北川，知道我们看到了沈念和沈怀。他不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