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尔萨
    “你每次都会接下,不是吗?”


    云霁拿起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太甜,和那杯咖啡差不多甜。


    姜术的航线规划得很准,从帝国主星到那颗私人行星的飞行时间刚好是二十二小时。


    苏南在驾驶舱里开了自动驾驶,走出来在客舱里转了一圈,从行李架上拿了一盒压缩饼干,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陆北川的穿梭机比我们早出发了将近两个小时,按照这个速度,他比我们早到至少一个半小时。我们落地的时候,他可能已经把该放的东西放好该藏的东西藏好了。”


    秦墨把那本纸质小说合上放进了口袋里,这是他上船以来第一次把那本书合上书签夹在他正在看的那一页,露出一个小角,深蓝色的,和军装的颜色一样。


    他抬头看了苏南一眼,“他不会把东西藏起来不让我们找到。他拿了那些东西,就是希望我们去找。如果他不想让我们看到,他当场就可以销毁,不需要大老远飞到那颗行星上去。”


    苏南把饼干咽下去,想了想,觉得秦墨说得有道理,但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把目光转向了窗外窗外的星空几乎是不动的,星星们各自待在各自的位置上,沉默地亮着,像无数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过来的眼睛。


    她把窗帘拉上了一半,回到驾驶舱坐回了副驾驶的位置。


    云霁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没有睡着。


    也没有闭眼,他看着对面的窗户,云霁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呼吸很均匀,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梦里也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沈云浮把他自己那条毯子拿起来,叠了两折,轻轻地盖在了云霁身上。


    云霁没有醒,但他的触手从战斗服下面探出了一根,末梢搭在毯子的边缘上,淡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频率很慢,慢到像是在打呼噜。


    沈云浮看着那根触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通讯器点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他的触手在睡觉的时候会打呼噜。不是真的呼噜,是一闪一闪的光,频率很慢,像心跳。”保存了,把通讯器收回了口袋。


    穿过了小行星带,穿过了灰烬的外围星域,穿过了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白地带云霁在睡着的时候,时间在舱外流淌的速度比舱内快得多。


    苏南的声音从驾驶舱传出来,“到了,准备降落。”云霁睁开眼,毯子从肩膀上滑了下来,那根触手已经从毯子边缘缩了回去,缩回了战斗服下面。


    他坐直身,看到沈云浮坐在对面,面前的桌板上放着两颗糖新的,不是之前那两颗,这两颗的糖纸上没有褶皱,是新拆开的。


    “你什么时候放的?”


    “你睡着的时候。”沈云浮把那两颗糖推过来,“睡着的时候触手一直在发光,淡蓝色的,很稳定,说明你睡得很好。我不想吵醒你,就把糖放在桌板上了。”


    云霁把那两颗糖拿起来放进了口袋里,“以后在我睡着的时候放糖,记得附一张纸条。不然我不知道是谁放的。”


    “你觉得除了我,还有谁会给你放糖?”


    云霁想了想,“苏南。她偶尔也会给我带咖啡。”


    “她带的是黑咖啡,不加糖。她不知道你喜欢多糖。”沈云浮的语气很平静,但内容精准得像是把云霁过去一年的咖啡消费记录背了一遍。


    云霁没有接话,把毯子叠好放在座位上,解开安全带站了起来。


    舷窗外,那颗私人行星正在缓慢地变大和灰烬不一样,这颗行星的大气层几乎接近黑色,像有人把一整瓶墨汁倒进了一片清水里,搅浑了,搅成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的混沌。


    行星的边缘没有光环,没有卫星,什么都没有,就那么孤零零地悬在黑暗的太空里,像一颗被遗忘了很久、也没有人想要捡起来的石头。


    陆北川的穿梭机停在一片平坦的灰色地面上,机身没有涂装,没有标识,和这颗行星表面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是一艘飞船,只会以为是地面上凸起的一块石头。


    姜术的声音从驾驶舱的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我只能在大气层外面等你们,这颗行星的大气对引擎的腐蚀比灰烬还严重,下去就上不来了。你们坐陆北川的船上去比坐我的船安全,他那艘的涂层是特制的,扛得住。”


    苏南解开了安全带,从驾驶舱走出来,把背包背上了,检查了一下脉冲枪的能量弹匣,确认满的,别回了腰间。


    秦墨也从后排站了起来,把眼镜戴上,把小说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回声跟在他身后。


    四个人走下舷梯,踩上了那颗行星的地面。地面是灰色的,很硬,踩上去没有灰烬那种下陷的感觉,像是踩在很久没有人打扫的水泥地上。


    空气比灰烬干净得多,没有硫磺味也没有铁锈味,什么味道都没有,干净得不真实。


    陆北川的穿梭机就在前方不到两百米的地方,舷梯没有收,舱门开着,灯亮着他在等他们,或者说他在等某个人来,至于是云霁还是沈云浮还是别的什么人,大概他自己也不确定。


    云霁走过去了,沈云浮跟在左边,苏南和秦墨跟在后面,回声的灰色斗篷在深灰色的地面上几乎看不出来了,像一道移动的影子。


    舷梯下面站着一个人。一个穿深色便装的年轻人,短发,站姿很直,表情很冷。


    他称不上认识更称不上熟悉,但云霁在今天早上姜术给他的资料里见过这个人的脸陆北川的副官,姓陈,跟了陆北川七年,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是他最锋利的那把刀。


    姓陈的人抬手挡了一下,“陆老在下面等你们,他说只能一个人下去。让云指挥官一个人去,其他人在这里等。”


    苏南要开口反驳,秦墨拉住了她的手。


    沈云浮看着云霁,问了句“你去吗”,没有说“小心”,没有说“我等你”,只是问“你去吗”。


    “去。”云霁走到舷梯前,姓陈的人侧身让开了路。


    云霁走上去,舷梯的台阶是金属的,踩上去发出很轻的声响,一下一下的。


    走到舱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问了一句,“你带了糖吗?”这句话是问沈云浮的。


    沈云浮站在舷梯下面,仰头看着他,舱内的灯光从云霁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沈云浮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摸到了两颗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上前几步放在云霁的手里,然后退回了原地。


    云霁收回手的时候感觉掌心被轻轻触碰了一下,很暖。


    糖依旧很甜,但他没有停下来,沿着舱内的走廊一直往前走,走到了通往地下的楼梯口。


    陆北川站在楼梯下面,手里拿着一盏老式的应急灯,昏黄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比平时老了十岁皱纹更深了,眼袋更重了,嘴唇也更干了。


    他看了云霁一眼,只说了一句“跟我来”,就转身往更深处走去。


    第45章 石头下面


    楼梯比军区医院地下档案室那条更长也更窄,应急灯的光只能照亮前面三四级台阶,再往下就全被黑暗吞掉了。


    陆北川走得很慢,握灯的那只手很稳,但呼吸比平时重,大概是从地面走到这里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


    云霁跟在他身后,脚下的台阶是金属的,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响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消失。


    走了很久,久到云霁以为这条楼梯永远走不到头的时候,陆北川停了。


    他举起应急灯往前照了照,灯光穿过黑暗落在一扇门上。


    那扇门是金属的,没有把手,没有识别面板,只有一个小小的钥匙孔。


    陆北川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把钥匙,银色的,和虞棠给的那把、陆北川之前留下的那把一模一样,只是编号不同。


    他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门开了,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房间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块石头灰白色的,表面粗糙,大约有半人高,形状不太规则。


    石头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很深,笔画很直,刻字的人应该用了很大的力气。


    “虞晚。帝国历一三八六年至一四零四年。这里是她最喜欢的地方。”


    云霁看到那行字的时候触手探出了两根,蓝白色的光在应急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


    陆北川把应急灯放在石头旁边,灯光从下往上照,把那行字的笔画照得格外清晰每个笔画末端都有一个很深的凿点,是收笔时用力过猛留下的痕迹,看起来像是一滴又一滴被凝固在石头里的墨水。


    陆北川站在石头旁边,伸手在那行字上慢慢摸了一遍,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这块石头,是陛下从这颗行星上凿下来的。他凿了一整天,手上全是血。他把石头带回帝国主星,埋在了皇宫大殿正中央的喷泉底下。陛下在原址建皇宫的时候,大殿正中央的喷泉底下埋了这块石头。他说,这是虞晚最喜欢的地方,她不能来,就让这块石头替她来。”


    云霁看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来过这里吗?”


    陆北川把手从石头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着。“来过。她来过一次,是一四零四年,暗影星域战役之前。她说她要来看一眼,看一眼就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她不知道她走之后,陛下在这颗行星上建了一个基地不是军用的,不是科研用的,是一个专门用来藏人的基地。藏那些不能被别人知道的人。”


    “沈归?”


    陆北川摇了摇头。“沈归不在这个基地里。沈归在边境监察部,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陛下把他放在那里不是因为他想藏他,是因为他想看他。他想每天都看到虞晚的儿子,但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在看。”


    他看着云霁的脸,目光从那双紫色的眼睛移到他后肩那几根还在发着淡蓝色光的触手上,“基地里藏的是另外两个人虞晚的最后两个孩子,双胞胎,一四零四年出生,暗影星域战役之后被送到这里,再也没有出去过。”


    云霁的触手多了两根,四根蓝白色的光在昏黄的应急灯光下亮成一小片冷色的光晕。“二十年。”


    “二十年。从出生到现在,他们一直在这颗行星上,没有见过外面的天空,没有呼吸过外面的空气,没有跟除了基地工作人员以外的任何人说过话。陛下说,这是为了保护他们。”


    “保护他们不被谁伤害?”


    陆北川沉默了片刻。“保护他们不被陛下自己伤害。”


    应急灯闪了一下,光线抖动了一瞬,然后在石头上那行字上重新落稳了。


    云霁看着陆北川那张被灯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脸。“你知道他们在这里,你从来没有对外面的人说过。你现在告诉我,是因为你觉得你应该说了。你拿了那些证据,从地下档案室到这颗行星,不是为了把它们藏起来,是为了带我来这里让我亲眼看到这两个人。”


    陆北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递给云霁。


    纸上写着两行字,第一行是一个编号,s-07-022和s-07-023,第二行是两个名字,名字下面各有一行小字,标注着出生日期和出生地点。


    帝国历一四零四年九月十七日,帝国中央星第一军区医院和沈云浮、s-07出生在同一家医院,间隔了十八年。


    虞晚在她死前最后一年生下了这对双胞胎,然后把他们交给了沈渊,让他们在这颗连名字都没有的行星上活了二十年。


    “你的触手在变色。”


    云霁低头看了一眼,蓝白色的光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紫色,是很浅的接近透明的紫,像一滴紫色墨水落进了水里被稀释了很多倍之后的颜色。陆北川看了那几根触手一眼,目光移开了,他说“去吧,他们在等你。”


    云霁没有问他们怎么知道他要来,也没有问他们等了多久,只是把那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出了房间。


    走廊的尽头是一道很厚的金属门,门上有一个很小的观察窗,位置很高。


    云霁踮起脚往里面看了一眼。房间不大,和沈渊关那个人的那间差不多大,但东西多一些两张床,两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几本书和几个水杯,墙上贴满了画。


    画的内容很简单,有的是树,有的是花,有的是星星,画的技巧很稚嫩,线条歪歪扭扭的,颜色涂出了边界,像几岁小孩的作品,但住在这里的不是几岁小孩,他们二十岁了。


    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很长,长到肩膀,脸很瘦,眼睛是紫色的和云霁一模一样的紫色。


    他看着云霁,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你来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练了很多遍。


    云霁走了进去。


    房间里还有一个年轻人,坐在床边,也在看着他,也是紫色的眼睛,也是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比开门那个短一些,脸型更像云霁一些。


    两个人都很瘦,瘦到颧骨下方的阴影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深,皮肤白得像从来没有晒过太阳事实上他们确实从来没有晒过太阳。


    开门的那个叫沈念,坐在床边的那个叫沈怀。


    沈念给云霁倒了一杯水,水杯是白色的,杯壁上印着一只卡通水母,表情是笑着的。


    沈怀把那杯水接过来放在桌上没喝,目光始终没有从云霁脸上移开过。


    “我们看过你的照片。陆爷爷每次来都会带一张你的照片。我们有一个盒子,里面全是你的照片你在军部大楼门口拍的,你在穿梭机前面站着的,你在战场上穿着战斗服的。我们看着那些照片长大的,从小看到大。”


    沈念的声音比沈怀更轻一些,语速也慢一些,像不太习惯说这么多话,但他还是说了很多,大概是因为等了太久,终于等到可以说话的人了。


    沈怀把墙上的画指给云霁看,“这幅是你,这幅是哥哥,这幅是沈归,这幅是妈妈。”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虞晚,但她的脸在他们画的画里出现过很多次,每次都不一样。


    沈念画的那张虞晚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门口,和云霁在照片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沈怀画的那张虞晚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看不出来是谁,但虞晚的脸画得很认真。


    他们问云霁外面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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