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云霁听刘处长讲了边境星系最近三个月的形势变化，讲了情报收集的难度，讲了人员不足经费短缺设备老化，唯一没讲的就是那份情报汇总报告什么时候能交。


    苏南适时地插了一句关于沈归的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对了刘处长，你们这边是不是有个叫沈归的专员？上次有个案子涉及他之前负责的区域，想找他了解一下情况。”


    刘处长的表情变了。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沈归调走了。三个月前办理的调职手续，去了哪儿上面没有通知我们，档案也被调走了。”


    “调职手续是谁办的？”云霁问。


    刘处长放下水杯，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人事处直接通知的。没有经过我这里。沈归这个人我印象比较深，他在我们这边干了快十年，能力很强，但不太合群。他从来不参加部门的聚会，也从来不在食堂吃饭，每天中午都一个人带着饭盒去天台吃。”


    刘处长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好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然后像是说服了自己，声音放低了几分，“有一次我上去找他说事情，看到他饭盒里只有白饭和咸菜。他的工资不低，他不知道他把钱花到哪里去了。”


    云霁站起来道了谢，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刘处长，沈归在天台吃饭的时候，一般看什么方向？”刘处长想了想，“东边。他总是面朝东边坐着，边吃边看。东边是军部大楼的方向。”


    从边境监察部出来之后，苏南在车里没忍住说了几句，“白饭咸菜吃了十年，工资不知道花到哪里去了，每天中午对着军部大楼的方向坐着。他是在看谁呢？”


    云霁没有回答。车载空调吹出来的风把他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苏南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了主路的车流，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忽然开口，“指挥官，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沈归三个月前就入境了，一直待在帝国主星，他为什么不来找你？他知道你的存在，他看了你的作战记录，他对着军部大楼的方向坐了好几年。他在等什么？”


    云霁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灰色的建筑一栋接一栋地从视线里滑过去。“也许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来。也许他来了，只是没有走到我面前而已。”


    沈云浮在苏南的办公室等到傍晚。


    云霁推门进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变成了模拟出来的橙红色，像有人在天空里放了一把火。


    他把边境监察部的见闻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白饭咸菜、天台、面朝军部大楼的方向。


    沈云浮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云霁面前。


    “他三个月前就入境了，一直没有离境，意味着他还在帝国主星。他在看军部大楼的方向军部大楼里有你。”


    云霁看着他，办公室里的光线正在从橙红色慢慢过渡到暗紫色，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逐渐模糊。


    苏南从工位上站起来，拉开抽屉拿出一样东西拍在桌上一张军部内部食堂的饭卡，卡面上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个编号。


    那个编号和沈归档案里的编号一模一样。


    “秦墨在食堂的消费记录里找到的。沈归三个月来每天都在军部食堂吃饭，用的是临时人员的工作餐卡。他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每天中午十二点准时出现，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吃完就走。”


    云霁拿起那张饭卡看了看正面是食堂的统一设计，背面手写着几个字“靠窗，东侧。”


    苏南站在窗边，声音不大，“他不是在远处看军部大楼的方向，他就在军部里面。他在看我们。看了三个月。”


    云霁把饭卡收进了口袋里，跟虞归的画和陆北川的钥匙放在一起了。


    沈云浮靠在办公桌边沿上，两条长腿交叠，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抬起来看着他。


    “接下来怎么办。”


    云霁想了想，“明天中午去食堂吃顿饭，坐在靠窗东侧的位置。让秦墨把那张桌子旁边的位置都占了，只留他对面一个空位。”


    苏南愣了一下，“你要等他来找你？”


    “他等了三个月都没来找我，说明他缺一个理由。我来给他那个理由。”云霁说完这句话之后，弯腰拿起苏南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要命，他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下了。


    沈云浮看着他被苦到皱眉的样子，忽然就笑了从灰烬回来之后的第一次笑，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笑意的笑，眉眼弯弯的，眼尾那两道弧线又出现了。


    云霁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但耳根已经开始泛红了，他飞快地转开脸，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正对着军部大楼的东翼，楼体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像有人在那面墙上钉了一排排的金色钉子。


    沈归坐在食堂角落里的那张桌子正对着这个方向，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都像是一个在黑暗中发光的坐标。


    云霁不知道沈归在这些年里通过哪扇窗户看过多少人，但他知道沈归在看的人里面有他，这就够了。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引擎声，很低沉的声音，跟普通的车辆有着明显的差别。


    苏南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一辆黑色的军用装甲车停在了军部大楼门口，车门开了，下来的人是顾深。


    第38章 沈归的藏身处


    苏南从驾驶座探过头来，把那栋六层灰色居民楼的入口指给云霁看那栋楼夹在一家快要倒闭的杂货铺和一间修车行中间，入口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走，门口的感应灯坏了很久了，灯罩裂了一道缝。


    沈云浮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熄了灯，三个人在黑暗里坐了片刻，没有说话。


    街对面的居民楼里亮着几扇窗户，光线昏黄，分不清哪一扇是沈归的。


    苏南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三楼，东侧第二间”，然后解开安全带推门下了车，动作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在靠近一个随时会受惊的生物。


    楼道里的声控灯大部分都坏了，只有二楼拐角处还有一盏顽强地亮着，灯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楼梯的水泥面上积了一层灰，墙角堆着几袋垃圾，塑料袋上印着附近一间超市的名字。


    走到三楼的时候，云霁在最前面停下了。


    东侧第二间的门是铁的，深绿色的漆面脱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金属。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白，像有人用刀在门板上划了一道口子。门上没有猫眼，没有门铃，只有一个老式的钥匙孔。


    云霁敲了三下。


    间隔很长，不急不躁，像在敲一个不太确定有没有人住的房子。


    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应，他敲了第二遍，这次重了一些。


    门开了一条缝，宽度刚好够一只眼睛从里面看出来的程度。


    那只眼睛是深棕色的，暗到几乎发黑，和档案照片上一模一样。


    门缝里的那只眼睛在看到云霁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像猫科动物在黑暗中突然被强光照射时的反应。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四秒，然后那只眼睛移开了，门开大了一些。


    沈归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脚上是旧拖鞋，整个人比档案照片里瘦了一圈。


    骨架本来就小、又不怎么吃饭、偏偏每天都在到处跑的人特有的瘦，颧骨下方的阴影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他的头发比照片里长，刘海几乎遮住了左眼，脸型却比照片里更尖，那件灰色毛衣的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露出两道明显的凹陷。


    他看了云霁三秒钟，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进来。”


    云霁走进去，沈云浮跟在后面，苏南留在门口没有动。


    房间很小，目测不到三十平米，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军人的习惯。


    床对面是一张书桌，桌上堆满了纸质文件和几本厚书，最上面那本正是帝国军事史秦墨说过他借了三次的那本。


    书桌旁边立着一个简易衣柜，拉链坏了，用一根绳子绑着。


    窗户下方有一个很小的厨房区域，水槽里泡着一个碗，旁边放着一袋拆开的速冻水饺，袋口没有封好，几个饺子从袋口滑出来，软塌塌地搭在水槽边缘上。


    沈归走到书桌前，把椅子转过来让给云霁，自己靠在了窗台上。


    沈云浮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这个房间太小了，三个人站在里面就转不开身了。


    云霁没有坐那把他让出来的椅子，而是站在书桌旁边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那些东西。


    他看到了一份手绘的星图，标注着虫族迁徙路线，用红笔圈出了暗影星域的位置。


    还有一沓剪报，内容全是关于第七军团的战役报道、授勋仪式、军部人事变动，每一篇都用荧光笔标注了云霁的名字。


    他还看到了一张照片，被夹在书桌边缘的软木板和墙壁之间，露出来的部分是一个穿黑色战斗服的背影，站在穿梭机的舷梯上。


    沈归的声音从窗台那边传过来，不大，有些哑。“你比我照片上的瘦。”


    他的声音和档案里记录的差不多边境监察部的工作习惯让他的语调始终保持着一种中性的平稳，即使说出来的内容并不中性。


    “你也是。”云霁说。他转过身来，不打算跟他互相评价彼此的体重变化了，“你三个月前就入境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沈归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毛衣口袋里，目光越过云霁的肩膀落在那贴满了东西的墙壁上。“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了三个月，没有等到。今天你来找我了，时机就到了。我不需要再等了。”


    沈云浮在门口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比平时沉了很多，“你看了三个月的军部大楼，每天中午坐在食堂角落里看着那栋楼。你不只是在等时机，你是在确认一件事确认他值不值得你出现。”


    沈归的目光终于从墙壁上移到了沈云浮脸上，在沈云浮的脸上停了很长时间，用一种几乎称得上审视的认真看着这位素未谋面的兄长，然后点了点头。“我确认了。他值得。”


    云霁从战斗服内袋里掏出那个信封，从里面抽出沈归十岁那年穿军装的照片，捏在手里举起来给他看。“你从什么时候知道你是虞晚的儿子？”


    沈归看着那张照片，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云霁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从我有记忆的那天就知道。我是在帝国科学院的附属机构长大的，那里的人都认识我母亲。他们不叫我沈归，叫我‘虞博士的小儿子’。我的整个童年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你父亲是谁。”


    “你怎么回答的？”


    沈归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一个笑，更像是一个在脸上快速划过又迅速消失的、在漫长的孤独岁月里反复练习过很多遍但始终觉得别扭的动作。


    “我说我不知道。那是实话。我母亲从来没有告诉我，我只知道他是一个军人，在帝国军部工作，军衔很高，但他不能认我。我母亲说，如果他认了我，他的敌人就会利用我来对付他。我不怪他。我只是想知道他是谁。”


    沈云浮从门口走到了书桌旁边，站在云霁身侧。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贴在墙上的剪报上，一张一张地看过去从云霁晋升指挥官、云霁获得帝国荣誉勋章、云霁在虫族围剿战中负伤但坚持指挥，到更久远的、关于虞晚去世、关于帝国科学院生物兵器计划被叫停、关于暗影星域战役的报道。


    这些报纸被沈归从不同的地方搜集来，大小不一，纸张的质地也不一样，有的已经泛黄发脆了，有的还很新。


    它们被用图钉固定在那面墙上，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面信息墙，也像一个人用二十年时间亲手搭建的、通往另一个人的桥。


    苏南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有人来了。”云霁走到门口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两束车灯正穿过黑暗向这边靠近。


    沈归从窗台边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两束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语速变快了。


    “是军部的人。我调职手续的异常终于被人发现了，他们是来抓我回去的。”他走到书桌前，把桌上那些文件收拢成一沓塞进抽屉里，动作很快但很稳。


    云霁看着他收拾东西的背影。“你跟我走。”


    沈归的手顿了一下。“跟你走？”


    “我是第七军团指挥官，我有权以任务需要的名义征调边境监察部的人员。你在边境干了十年，你的经验对军部有用，这个理由够了。”


    沈归转过身来看着他，犹豫了半秒钟问到，“你确定要这么做？你连我是谁都没搞清楚，就要把我带走。”


    云霁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你是我兄弟，这一点就够了。其他的可以慢慢搞。”


    苏南侧身让开门口，目光始终盯着走廊尽头的方向。


    沈云浮走到沈归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书桌上，然后转身跟着云霁走出了房间。


    沈归低头看着桌上那样东西是一颗糖，浅蓝色的，透明的，糖纸有些皱了。他拿起那颗糖放在手心里看了片刻，然后塞进了灰色毛衣的口袋里。


    四个人从楼梯下去的时候，楼道里那盏苟延残喘的声控灯终于彻底灭了。


    云霁走在最前面，苏南跟在他身后，沈云浮走在第三，沈归走在最后面。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来回反弹，分不清谁是谁的。走到二楼转弯处的时候，沈归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但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