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尔萨
但和他自己很像不是那种双胞胎的像,而是一种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的相似,你知道这个人跟你有关系,但你说不清是什么关系。
沈云浮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是虞晚的笔迹,写的是:“第三份样本的来源。我的另一个儿子。帝国历一三九六年,十岁。”
云霁把那沓照片从沈云浮手里拿过来,一张一张地翻。
那个男孩在不同年龄段的照片都有穿军装的、穿便服的、在教室里看书的、在操场上跑步的,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写着年份和年龄,从一三九六年一直写到一四零四年。
最后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少年站在一艘穿梭机的舷梯上,背着背包,正要登机。他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很亮,轮廓清晰,和之前那些模糊的相似不一样,这张照片里的人长得几乎就是云霁的翻版,只是更瘦一些,眼神更冷一些。
背面的字迹比之前的都潦草,像是写的很急。“一四零四年,远赴边境星系。此后失去联系。”
云霁把最后那张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在灯光下看起来像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眼神穿过镜头,穿过了时间,穿过了二十年的空白,落在了一个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的地方。
沈云浮的声音打破了一室寂静。“第三个人,是你双胞胎兄弟。”
云霁看着他,他也看着云霁,两人中间隔着一个空了的抽屉和一沓旧照片。
沈云浮的表情从始至终都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没有规律,像一台出了故障的发报机。
“双胞胎”三个字说出来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那几秒钟里两个人谁都没有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在等这两个字落到地上。
云霁先开了口。“不是双胞胎,是三胞胎。我,你,他。三个人。同一个母亲,三个不同的父亲。”
沈云浮的手指停了。“你怎么知道是三个不同的父亲?”
“因为虞晚写了。她说‘我的另一个儿子’。‘另一个’前面没有‘双胞胎’两个字。如果她是生了一对双胞胎再加一个单独的,她会写‘双胞胎’或者‘三胞胎’。她写的是‘另一个’,意思是还有一个。”
沈云浮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糖,但没有掏出来,只是隔着口袋的布料按了一下糖块的棱角。“那他父亲是谁?”
云霁翻到第一张照片,虞晚和一个只露出半个背影的人站在实验室门口的那张。他把照片举起来对着灯光,那个人的背影就更清楚了肩膀很宽,腰背挺得很直,站姿像军人。
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那块表他见过。
很久以前。在军部大楼的走廊里,在某个他记不清的场合,他看到过那块表戴在某个人手上。他想了片刻,只想到一个人。
“沈渊。”
沈云浮的表情终于变了。
一种缓慢的、从眼底浮上来的寒冷,像是有人在他体内打开了一扇通往冰窖的门。
“沈渊是虞晚的丈夫。他娶了虞晚,生了沈渊的儿子沈云浮。但他也生了虞晚和另一个人的孩子s-07,也就是你。现在又多了一个虞晚和他的第三个儿子。”
“不是‘他’。是‘他们’。”云霁把照片放回信封里,动作很轻,边角对得整整齐齐。
“虞晚至少跟三个不同的男人生了孩子。第一个是沈渊,生了你。第二个是那个被关在地下的人,生了我。第三个是谁,生了最后那个。”
沈云浮靠在金属柜子上,背脊贴着冰凉的柜门。“我母亲不是科学家。”
云霁看着他。
“她是一台机器。一台用来生产孩子的机器。”沈云浮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走廊尽头那盏灯灭了自动感应的节能灯到了设定的关闭时间。整条走廊暗了一半,只有云霁和沈云浮头顶的两盏还亮着,把两个人圈在一小片惨白的光里。
云霁把信封塞进战斗服内袋里,拍了拍口袋确认东西放好了。
沈云浮从墙上直起身来,站直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走出走廊的时候,感应的节能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他们身边依次亮起,像是在黑暗的水面上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电梯门开了。
沈云浮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门关上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想吃糖吗?”
云霁想了想,想到了那颗浅蓝色的、透明的、每一颗都没有区别的糖。“想吃。”
沈云浮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两颗都剥开了,都递了过去。云霁接过来全塞进了嘴里,太甜了还是太甜了,但今天他不想说这句话。
苏南在军部大楼的走廊里堵住了他们。
她的表情不太好,她把数据板塞到云霁手里,屏幕上是一份刚从军部系统里调出来的档案,档案的标题写着“帝国初级军官学院录取名单帝国历一三九六年”。名字那一栏被涂黑了一大片,只有两个字没有被涂姓氏“沈”,名字的第一个字“归”。
苏南说:“沈归。帝国历一三九六年入学一四零四年毕业,毕业分配去向是边境星系监察部。档案里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已失效,最后一笔活动记录是三个月前在帝国主星的空港。”
云霁看着那个名字。沈归。归回家的归。和虞归的名字用了同一个字。虞晚给自己的女儿取名虞归,给自己的另一个儿子取名沈归。归是一个方向,一种念想,一句她永远说不出口的话回来吧。
沈云浮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久到苏南以为他死机了,忍不住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回过神来,伸手拍开苏南的爪子,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通讯器,打了一行字发给顾深“查沈归。帝国初级军官学院一三九六年入学的那个。所有能找到的东西,不管多小都要。”
第36章 沈归?!
顾深的效率比军部档案系统高了不知道多少个量级,消息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一份完整的个人档案就出现在了沈云浮的通讯器上。
沈云浮坐在苏南办公室的沙发上读完那份档案,读完之后把通讯器递给云霁,什么话都没说,起身走到窗边站着去了。
云霁接过来从头看起。
沈归,帝国历一三八六年出生,比沈云浮和s-07晚了三天不是同一个产房,不是同一个接生的医生,出生证明上的母亲一栏写着“虞晚”,父亲一栏空着,和s-07那份档案一模一样。
他于帝国历一三九六年进入帝国初级军官学院,一四零四年以全优成绩毕业,毕业后的分配去向是边境星系监察部,职位是监察专员,负责边境星域的情报收集和分析工作。
这个职位意味着他要常年驻扎在帝国最边缘的地带,远离中央星的政治旋涡,也远离所有可能认出他的人。
档案里附了一张他的证件照,照片上的人穿着边境监察部的深灰色制服,头发剪得很短,表情严肃,眼神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那张脸和云霁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样的眉骨,同样的下颌线,同样的嘴唇弧度,甚至连左耳耳垂上那颗小痣都在同一个位置。
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沈归的眼睛不是紫色的,是深棕色,暗到几乎发黑,像是有人把一汪紫色的墨水泼进了墨池里搅浑了。
苏南从工位上探过头来瞄了一眼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云霁的脸,缩回去了。
她缩回去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开始嚼,嚼得很用力,像是在用牙齿对抗某种需要消化的信息。
最近一年的活动记录显示,沈归在帝国主星和边境星系之间往返了六次,每一次的出入境时间都有记录。
他最近一次入境是三个月前,入境之后没有离境记录这意味着他目前还在帝国主星的某个地方,呼吸着同一片被模拟出来的人造空气,走在同一座灰白色城市的某条街道上,也许和他们在同一时刻经过了同一个路口。
秦墨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从军部印刷室刚打出来的纸质文件,边角还带着打印机的热度。
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沈归三个月前入境之后申请了军部图书馆的阅览证,用那张阅览证进去了十七次,最近的一次是昨天。”
苏南的压缩饼干从手里掉在了桌上,她低头看了看碎成两半的饼干,又看了看秦墨。“他昨天在军部大楼里?在我们眼皮底下?”
秦墨推了推眼镜,那个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给在场所有人留出反应的时间。
“他每次来都借同一类书,虫族行为学、边境星域地理、帝国军事史,借阅记录显示他对暗影星域那一章节特别感兴趣那本书他借了三次,每次看完都还回来,过几天又借走。”
沈云浮从窗边转过身来。
窗外那片人造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肩膀上,把深色便装的肩线照出一道亮边。
他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看起来没什么波澜,但语气比平时沉了一度,“他昨天来的时候,借了什么书?”
秦墨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还是那本帝国军事史。还借了一份三年前的战场报告。”
“谁的战场报告?”
“暗影星域战役的作战记录。第七军团的。”
秦墨说完这句话之后,有意无意地看了云霁一眼,推了推眼镜。
三个人在苏南的办公室里坐了将近一个钟头,把沈归的资料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苏南建议查沈归的通讯记录,秦墨说查不到因为他用的是边境监察部的加密频道,权限比军部还高。
苏南又问能不能通过他的出入境记录倒推他住在哪里,秦墨说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
时间这个词在今天的对话里出现的频率太高了,高到让人有些不耐烦。
云霁从那张旧沙发上站起来,把沈归的档案从通讯器里调出来又看了一遍证件照,然后把通讯器还给了沈云浮。
“我去一趟边境监察部。他的档案是从那里调出来的,也许那边还有人记得他。”
沈云浮接过通讯器,“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去。你出现在边境监察部太显眼了,他们看到帝国储君亲自来查一个普通专员的档案,只会把沈归藏得更深。”
沈云浮想反驳,但云霁已经走到了门口。
苏南从工位上站起来说了一句“我送你”,便追了出去。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一轻一重,像一首走了调的合奏曲。
沈云浮站在窗外看着楼下的停车场,看到云霁和苏南坐进那辆灰色浮空车,车门关上,汇入了车流。
他把窗帘拉上,转身走到秦墨面前,“那份暗影星域的作战记录,沈归借的是原件还是复件?”
秦墨翻了翻手里的文件,“是原件。军部图书馆保存的那份原件,只有阅览权限才能看的那种。
他用阅览证调阅了三次,每一次都看了超过两个小时。”沈云浮没有再说,坐到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了最后一颗糖,看了看那颗糖,又看了看窗户的方向,剥开糖纸塞进了嘴里。
边境监察部的大楼坐落在帝国主星的南区,一栋灰扑扑的六层建筑,夹在两栋更高的写字楼中间,看起来像被两个壮汉挤在中间的瘦子。
苏南把车停在楼下的停车场,看了一眼门口的两个卫兵,转头问云霁,“你打算怎么进去?我们没预约,没身份,没理由。”
云霁解开安全带,“我是第七军团指挥官。边境监察部每年要给军部提交一份情报汇总报告,我来催报告,这个理由够不够?”
苏南想了想,“够。但你要装得像一点别一进去就直奔人事档案室,先找负责人聊聊天,问问今年的报告什么时候交,然后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沈归这个名字。”
云霁看了她一眼,“你当过间谍?”
“我在军事情报处轮岗过三个月,学了一些怎么骗人的技巧。”苏南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她早上吃了什么。
两个人走进大楼,前台接待员是个年轻的少尉,看到云霁肩章上的军衔立刻站了起来,腰板挺得像一根被拉直的弹簧。
云霁按照苏南教的剧本说了一遍来催今年的情报汇总报告,顺便了解一下你们这里的人员情况,最近有几个案子需要边境情报支持。
少尉连连点头,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说了几句之后挂了,对云霁说,“刘处长在四楼办公室等您,他负责情报汇总这块。”
电梯在四楼停了,走廊很窄,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刘处长的办公室在最里面一间,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翻纸张的声音。
云霁敲了两下门,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来,看到云霁的肩章,立刻站起来伸出手,“云指挥官,久仰久仰,您怎么亲自来了,让手下的参谋跑一趟就行。”
云霁握了握他的手,在对面坐下,苏南站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