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尔萨
    帝国中央星的黎明在四点半开始淡金色的光从地平线下面渗上来,像有人在天空的底部慢慢地铺了一层箔纸。


    沈云浮看着那片光,把窗帘重新拉上了。


    云霁已经走到了门口,战斗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腰间的脉冲枪别好了。


    苏南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抛过来,云霁接住一看,是一管新的能量补充液,蓝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管壁里微微晃动,和他触手发光的颜色一模一样。


    “你上次说那个快用完了,我给你补了一支。”苏南说完就把抽屉合上了,合得很快,像是怕云霁跟她客气。


    四个人走出了办公室。


    苏南在走廊分岔口往左转了,秦墨往右转了,他的背影被走廊里的灯光拉得很长,回声跟在他身后,灰色斗篷的边缘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云霁和沈云浮出了军部大楼,坐进苏南提前安排好的浮空车里。


    车是军部外勤用的灰色型号,混在早高峰的车流里一点都不显眼。


    沈云浮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问云霁要开多快,直接设了一个刚好不会被交警拦下来的速度在限速的边缘试探,是他为数不多的守规矩的时刻了。


    军区医院在帝国主星的东区,从军部开过去需要一个消失。


    路上车不多,路灯还亮着,街道两旁的建筑都是灰白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用旧石头砌成的。


    云霁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手指搭在膝盖上。


    沈云浮在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剥了一颗递过去,另一颗塞进自己嘴里。


    云霁接过糖含在嘴里,甜味在舌尖上铺开,“你能不能每次别在我刚吃完三明治的时候就给糖,味道混在一起很奇怪。”


    沈云浮想了想,“那你觉得什么时间吃糖比较合适?”


    “什么时候都不合适。糖吃多了对牙齿不好。”


    “你是半水母改造人,你有牙齿吗?”


    “我当然有牙齿。”


    “那你的牙齿是人类的还是水母的?”


    云霁沉默了片刻,“沈云浮,你是不是觉得凌晨四点在去军区医院的路上讨论我的牙齿是件很正经的事?”


    沈云浮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穿过十字路口。


    军区医院的大门在五点半准时打开了。


    云霁和沈云浮从侧门进去,穿过一条摆满了轮椅的走廊,走到电梯间。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有一个推着药车的护工,看到沈云浮的脸吓得差点把药车推出去帝国储君站在她面前,而她手上正拿着一瓶胰岛素,标签上写着某个大人物的名字,这下可麻烦大了。


    沈云浮看了那瓶药一眼,“不用紧张。我今天不是来查药的,你忙你的。


    ”护工飞快地推着药车出去了,推出去之后又跑回来按住了电梯门,“地下二层要专用的钥匙才能去,普通人下不去。


    ”说完看了沈云浮一眼,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这句话,然后松了手,电梯门关上了。


    云霁按下了地下二层的按钮。


    电梯不动,按钮也不亮,只有一层薄薄的红光在闪。


    沈云浮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陆北川留的那把,背面的日期是帝国历一四零四年三月。


    钥匙孔在按钮面板的下方,一个很不起眼的位置,被一块和墙壁颜色一模一样的小盖板遮住了。


    沈云浮掀开盖板,把钥匙插进去转了四分之一圈,咔嗒一声,地下二层的按钮亮了。


    电梯开始往下走。


    数字从b1跳到b2,门开了。走廊比陆北川那颗私人行星上的那条更窄,灯光更暗,墙壁是深灰色的,每隔几米就有一道厚重的防火门。


    这里的空气很干燥,带着一股纸张和金属混合的气味,像是某个很久没有人打开过的老仓库。


    沈云浮走在前面,云霁跟在后面,两双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脚步声在狭窄的走廊里被来回弹射,听起来像是后面还跟着第三个人。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编号为a00的门这个编号意味着它比之前所有的档案室都更早,也更隐秘。


    沈云浮把钥匙插进去,门开了。


    房间里没有窗户,四面墙都是金属柜子,从地板一直通到天花板。


    柜子的每一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标签上的日期从帝国历一三八六年一直到一四零四年,按年份排列整齐。


    云霁走到一三八六年那一列,拉开最上面的抽屉。里面是一沓纸,装订成册,封面写着“年度工作总结虞晚”。


    他翻开第一页。


    “帝国历一三八六年九月十七日,于帝国中央星第一军区医院产下双胞胎。长子随父姓,命名为沈云浮。次子无父可随,以编号s-07录入科学院档案。”


    第35章 第三个人


    沈云浮站在云霁身后,比他高半个头,这个角度刚好越过他的肩膀看到那页纸上的字。


    他没有说话,但呼吸明显重了一下帝国历一三八六年,双胞胎,沈云浮,s-07。


    这些东西他们之前都查到了,但亲眼看到虞晚亲手写下的记录,感觉还是不一样。


    云霁翻到下一页。


    纸上的字迹变得潦草了许多笔画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写了一半就划掉了,重新写,写完了又划掉。


    “样本外流情况日益严重。


    经手人已确认为实验室副主任,但无权追查。


    其背后的支持者为帝国最高统帅部,具体人员不明。


    今日将s-07的剩余样本全部分装储存,共分装二十三份,其中二十一份已被取走,剩余两份藏于军区医院地下档案室b区。”


    云霁把那页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戳破了纸张。


    “最后两份样本,一份留给沈云浮,一份留给那个从未见过父亲的人。”


    云霁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那个从未见过父亲的人。不是s-07,不是“次子”,而是“那个从未见过父亲的人”。


    虞晚在写这行字的时候,笔下没有用编号,也没有用代称,她用了一种描述一种指向某个人但又没有说出名字的描述,小心翼翼到了最后都不敢写下那个孩子的真名。


    沈云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些哑。“她把样本留给了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那个人。”


    云霁把那页纸放回抽屉,关上了。金属抽屉滑进去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继续翻找。


    一三八七年、一三八八年、一三九零年,每年的工作总结都在,每一年都有新的记录样本流失了多少,实验室换了哪些人,虞晚又发现了什么线索。


    内容越来越细,字迹越来越乱,到了最后一年的记录,也就是一四零四年那一册,虞晚的字迹反而工整了起来,一笔一划地写得极慢也极用力,像是怕别人看不懂,又像是怕自己写出来之后反悔。


    “帝国历一四零四年三月十五日。周远舟向我承认,暗影星域的部署命令是他签发的。他说这是为了帝国的利益,牺牲是必要的。


    我问他,那些被牺牲的人里有我的儿子,这也是必要的吗?


    他没有回答。


    从那天起,我决定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记录下来,放在这里。


    也许有一天,会有人看到它们。”


    沈云浮把那页纸从册子里抽出来,叠了两折塞进了自己的内袋里。


    动作很轻,像是在收纳一件重要的证物,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云霁注意到他塞完之后把手放在胸口那个位置按了一下,像是确认东西还在。


    两个人继续往后翻。


    一四零四年的记录不止这一页,后面还有好几页,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下面都有一段话。


    周远舟的,虞棠的,陆北川的,宋望的,程远的,还有三个云霁不认识的名字。


    “林渡,帝国军部第三舰队通讯官。暗影星域战役中阵亡。


    他的通讯记录曾被远程加密,加密源为帝国最高统帅部直属服务器。”


    “宋望,帝国军部第三舰队副官。


    暗影星域战役中阵亡。


    他在战役前一周曾向军部提交了一份异常报告,报告内容为虫族迁徙轨迹异常。


    报告被驳回,驳回意见由周远舟签署。”


    “程远,帝国军部第三舰队副官。暗影星域战役中阵亡。


    他是唯一一个在战役前私下联系过我的人。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不是虫族杀了他,是帝国的某个人。”


    云霁把那页纸递给沈云浮,沈云浮接过去的手顿了一下,用手指摩挲着程远那个名字下面的那行字,反复摩挲了好几遍才叠好收进口袋里,和第一页放在了一起。


    档案柜的最底层有一个抽屉,没有标签,也没有编号,和其他所有的抽屉都不一样它的把手是新的,金属表面连指纹都没有,像是刚换上去不久。


    云霁蹲下拉了一下,拉不开,锁着的。


    沈云浮蹲下来看了看那把锁,从口袋里掏出虞棠给的那把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没开。


    又掏出陆北川给的那把,插进去转了一下,咔嗒一声,开了。


    抽屉里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


    沈云浮把信封拿出来,倒出了一沓照片。


    照片很旧,有些已经泛黄了。


    第一张拍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拿着数据板,正在跟对面的人说话,对面那个人只拍到了半个背影。云霁翻到第二张,穿白大褂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窗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虞晚的脸拍得很清楚,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角微微弯着。


    沈云浮拿起第三张照片,手完全停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穿着军装,站在军部大楼的门口。


    他的表情很严肃,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睛盯着镜头不,不是盯着镜头,是盯着拍照的人。


    云霁凑过去看了一眼,认出了那身军装帝国初级军官学院的制服,和沈云浮小时候照片里穿的一模一样。


    但照片上这个男孩的脸,和他见过的任何一张脸都不一样。


    和沈云浮不一样,和虞晚不一样,和沈渊也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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