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就是因为知道，才这样做。”


    云霁触手亮了。不是蓝色不是粉色不是金色，是紫色。和虞归的眼睛一模一样的紫色。


    沈云浮看到了，说了一句。“紫色。”


    “什么？”


    “你的触手。紫色。”


    云霁低头看了一眼七根触手全部亮着淡淡的紫色光，把整个座位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紫光里。他看着那些触手，触手们完全不听他的话。它们就这样肆无忌惮地亮着世界上最诚实的颜色。


    “很好看。”沈云浮说。


    云霁伸手把七根触手一根一根按了回去。动作很轻，像是在跟不听话的孩子说晚安。


    第33章 小角色


    穿梭机进入巡航模式之后，灯管暗了两档。苏南把数据板锁好塞进座椅背后的网兜里，整个人缩进座椅，外套拉到头，把脸埋进衣领。今天的事情够她消化好一阵子了。


    秦墨没有睡，坐在苏南旁边，眼镜取下来拿在手里，拇指反复摩挲着镜片上那道细小的裂纹。宋望坐在最后面靠着墙，闭着眼。他的呼吸太平稳了，平稳到不像是真的在睡。


    沈云浮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云霁那排座椅旁边。“换个地方。”


    苏南从衣领里露出一只眼睛。“去哪？”


    “驾驶舱。有些事要理一下。”


    沈云浮走进了驾驶舱。中尉正靠在座椅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立时要站起来，沈云浮抬手制止了。“出去透透气。驾驶舱借我用一会儿。”


    中尉看了一眼陆北川。陆北川坐在最前排，从起飞到现在一直看着窗外，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这句话。“听殿下的。”


    中尉解开安全带走了出去。经过秦墨身边时，秦墨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一瞬，又低下了头。


    驾驶舱的门关上了。沈云浮在副驾驶的位置坐下来，面前是一排仪表盘和操纵杆。舷窗外是深黑色的太空，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盐。云霁站在他身后，没有坐。驾驶舱很小，两个人站着有点挤，沈云浮坐着，云霁站着，两个人的高度差刚好让沈云浮的视线落在云霁的腰带上。


    沈云浮抬起头。“你不坐？”


    “站着舒服。”


    “这里只有两个座位。一个我坐着，一个被中尉的屁股坐过，你不想坐那个。”


    “你可以站起来。把两个座位都让给我。”


    沈云浮站起来把两个座位都让给了他。云霁坐了下去，沈云浮靠在了控制台边上，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根操纵杆。


    沈云浮先开口了。“陆北川留钥匙的意思很明显。他希望我们把军区医院地下档案室剩下的东西都挖出来。”


    云霁的触手探出了两根，在座椅扶手上搭着，没有亮。“他为什么不自己去？”


    “他不能。他是军部总参谋长，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小角色。”


    “你是帝国储君。”


    “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小角色。”


    云霁看着他，沈云浮的表情很平静。说自己是小角色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敲着，没有规律，一下快一下慢，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曲子。


    苏南的声音从客舱传过来，隔着舱门，闷闷的。“指挥官，陆北川说飞船大约四个小时后到达帝国主星。他问我们是直接回军部还是先去别的地方。”


    云霁看了沈云浮一眼。沈云浮看了云霁一眼。


    “军区医院。”两个人同时说了同一个地方。


    苏南从客舱走进来，手里拿着那把陆北川留下的钥匙。她把钥匙放在控制台上，金属碰撞面板发出一声脆响。


    沈云浮拿起钥匙对着灯光看了看。“和虞棠给的那把一模一样。只有编号不同。”


    云霁从座位上站起来，接过钥匙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一个日期，字迹很小，但很清楚。帝国历一四零四年，三月。


    苏南凑过来看了一眼。“暗影星域战役的前一年。”


    沈云浮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停住了。


    秦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陆北川在一四零四年就在地下档案室存了东西。比战役早一年。他知道会出事。”


    宋望站在客舱和驾驶舱之间的过道里，长头发挡住半张脸。他没有看任何人，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一样东西。


    云霁把钥匙放进口袋里，和虞归的画放在一起。“落地之后，我和沈云浮去医院。苏南，你回军部盯着周远舟那边的动静。秦墨，你跟回声去找姜术，让他准备好下一次出航的船。”


    秦墨推了推眼镜。“下一次去哪？”


    “那颗私人行星。沈渊把那个人藏了二十年的地方，还有很多东西没看完。”


    苏南在数据板上记了几笔，合上。她看了云霁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口。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的数据板都快存不下了。她选择了闭嘴，回到座位上重新打开数据板，把刚才记的东西从头看了一遍。


    秦墨站在门口没有走。他的眼镜片上那道裂纹在灯光下反着光，像是玻璃上结的一道冰痕。


    “指挥官，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说。”


    “回声在灰烬的时候，见过医生。医生告诉他，那个第三个人的生物电场频率，已经在帝国军部的系统里出现过了。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频率被标记为s-07的备份，权限级别是s+，只有帝国最高统帅部的人才能调阅。”


    沈云浮靠在控制台上，两条长腿交叠。“也就是说，第三个人一直在军部的系统里。他有一个身份，一个职位，一个每天都能接触到人的正常生活。只是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秦墨点了点头。“医生说他就在帝国主星。不是也许，是一定。”


    客舱里安静了。苏南的笔尖停在了数据板上。宋望从过道里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能看到秦墨脸的位置。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他在船上的第一句话。


    “医生说了那个人是做什么的吗？”


    秦墨摇了摇头。“医生说他不知道。他只能通过生物电场判断血缘关系，不能查对方的身份档案。那个人在系统里的档案是最高机密，他看不到。”


    沈云浮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一颗糖。没有剥，只是握着。


    “陆北川能看得到。他的权限够。”


    秦墨看了沈云浮一眼。“殿下，您确定陆北川会帮我们？”


    “他不会帮我们。”沈云浮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控制台上，“他会帮他自己。陆北川这个人，一辈子只站过一次队虞晚死的那天。他站的是虞晚。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站过队，因为没有值得他站的人了。”


    云霁看着沈云浮把糖放在控制台上的动作。那颗糖是浅蓝色的，透明的，糖纸有些皱了。“你觉得现在有了？”


    沈云浮看着他。“你觉得呢？”


    云霁没有回答。他拿起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太甜了。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


    穿梭机在帝国主星降落的时候，天还没亮。苏南第一个走下舷梯，她的车停在空港东侧的停车场，秦墨和回声跟着她走了。宋望站在舷梯下面，看着云霁。


    “我跟你去医院。”他说。


    云霁看了他一眼。“你去医院做什么？”


    宋望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摊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军部制式的，边角有编号。他把纸递过来。“这是我三年前在暗影星域截获的一份内部通讯记录。发件人是周远舟，收件人是一个加密账户。账户的持有人是军区医院地下档案室的管理员。”


    沈云浮接过去扫了一眼，把纸还给宋望。“这个管理员还活着吗？”


    宋望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活着。就在医院里上班。普通职员，每天朝九晚五。没人知道他手里有周远舟的把柄。”


    空港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把云霁的头发吹乱了。他把碎发拨到一边，关上穿梭机的舱门，走下舷梯。


    三个人站在空港的夜色里，头顶是模拟出来的星空，脚下是冰凉的金属地面。


    沈云浮看了看时间。“医院那边，等天亮再去。现在去太显眼了。”


    宋望点了点头。“我在空港等你们。有需要随时叫我。”


    他转身走了。风衣下摆在身后甩出一个弧度，然后整个人融进了空港的阴影里。


    云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柱子后面。“他能信吗？”


    沈云浮把手插进口袋里。“他在暗影星域截了周远舟的通讯记录，然后带着样本消失三年。他要是有问题，样本早就不在他手里了。”


    “你觉得他为什么要偷那份样本？”


    “因为他觉得那是证据。能扳倒某些人的证据。”


    “三年了还没扳倒。”


    “因为某些人太大了。大到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证据，才能动得了。”


    两个人站在空港的停机坪上，周围没有别人。头顶的星空是假的，但看起来和真的一样。帝国中央星的模拟系统做得太好了，好到你会忘记那些光都是投影仪打出来的。


    沈云浮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糖，是那把钥匙，陆北川留的那把。他把钥匙举起来对着空港的灯光看了看，背面那个日期在光线下很清楚一四零四年，三月。


    “还有三个小时天亮。”


    云霁看着那把钥匙。“去哪里等？”


    沈云浮想了想。“苏南的办公室。她有沙发，有咖啡，还有沉默寡言的秦墨。”


    “秦墨今天不沉默。他今天说了很多话。”


    “那是因为他憋了三年了。今天把该说的都说了，明天就又沉默了。”


    两个人朝空港出口走去。云霁走在前面，沈云浮跟在后面。两双军靴踩在金属地面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第34章 地下二层


    苏南的办公室在凌晨三点还亮着灯，这在这栋楼里不算稀奇事。


    稀奇的是灯下坐着的两个人一个帝国储君，一个第七军团指挥官，并排挤在她那张只够一个人用的旧沙发上，中间隔着一条勉强能塞进一个拳头的缝隙。


    那只拳头此刻正攥着一颗被体温捂软的糖，糖浆从指缝里渗出来，黏在沈云浮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在灯光下泛着蜂蜜一样的光泽。


    苏南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端住。


    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什么也没说，走进来把咖啡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回了自己的工位，拉开抽屉翻找着什么，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秦墨跟在她身后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食堂后半夜供应的三明治，他放到桌上，推了推眼镜，“吃了再走。”


    沈云浮把那颗化了糖丢进垃圾桶，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擦手，动作不紧不慢的，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云霁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桌边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用目光示意沈云浮也过来吃。


    沈云浮走过来拿起另一个三明治，靠在桌边慢慢地咬，目光落在苏南那排小仙人掌上，看了一会儿，“你这些花多久浇一次水？”


    “想起来就浇。想不起来就等死。”苏南头也没抬。


    “那它们能活到现在，靠的是你想起来的次数比较多，还是它们自己比较想活？”


    苏南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殿下，现在是凌晨三点，您能不能不要跟我说绕口令？”沈云浮笑了一下，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