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尔萨
沈渊没有动。他看着虞归搂着云霁的脖子，看着那个人缠好链子走过来，看着沈云浮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那颗糖的糖纸。
“虞归。”沈渊叫了一声。
虞归从云霁的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他。“叔叔。”
沈云浮的手指顿了一下。云霁的触手弹出来一根，又收回去了。秦墨的眼镜掉了下来，直接掉下来了。苏南接住了秦墨的眼镜，手也在抖。
陆北川把头转向墙壁肩头微微颤着。那个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女儿。
小女孩看着沈渊，表情很平静，沈渊看着她表情也很平静。两个人隔着半个房间对视，像两座隔海相望的山。
沈渊转身走了。“走吧。”他对陆北川说。
陆北川跟了上去。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黑暗吞没了。
苏南吐出一口气。“所以皇帝是叔叔，不是爸爸。”
秦墨把眼镜重新戴上。“信息量太大了。我脑子不够用了。”
宋望从门口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走到那个人面前，低头看着他手腕上的银环，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工具，在那道锁扣上拨了两下。咔嗒一声，银环开了。那个人把银环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地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结束一个长达二十年的仪式。
“谢谢。”他说。宋望把工具收回口袋，退回了阴影里。
云霁把虞归放下来。那个小女孩站到地上，立刻跑回了那个人身边，抓住了他的手。
“回家。”
那个人牵起她的手，然后看了云霁一眼。“你想跟我们回去吗？”
云霁看着他的脸。那道疤从左边额角一直延伸到右边下颌，在灯光下显得很深。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很淡很淡的灰色，像冬天的雾。
“你不是我父亲。”云霁说。
那个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父亲是沈浮，虞晚的丈夫。不是你。”
那个人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沈云浮走过来站在云霁身边。“他是谁？”
“他是我爸爸。”虞归替那个人回答了。她仰着头看着沈云浮和云霁，“你们的妈妈，也是他的朋友。”
那个人蹲下来把虞归抱了起来。“虞归，我们该走了。”
虞归搂着他的脖子，看着云霁。“你明天来吗？”
云霁看着她紫色的眼睛。“明天不一定。”
“那后天呢？”
“……后天也不一定。”
虞归的嘴巴瘪了一下，然后从那个人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云霁手里。“那你什么时候来？”
云霁打开那张纸是一幅画。画的是一大一小两个人，蹲在地上，旁边是一只猫。和他之前看过的素描那张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张不是素描，是彩色的。天空是蓝色的，草地是绿色的，那个小人的衣服是红色的。猫是橘色的。
虞归的声音从那个人怀里传出来。“我画的。爸爸教我画的。”
云霁把那幅画叠好放进口袋里，拍了拍。“有时间就来。”
虞归笑了一下，把头埋进那个人的脖子里。那个人抱着她走了。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一盏一盏地灭掉。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在地面上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走廊里安静了，只剩下一盏灯还亮着。光落在空荡荡的地面上，像一小片被人遗忘的月光。
云霁靠在那扇深灰色的门上，触手全部缩着，一根都没出来。
沈云浮靠在他旁边。
“你妹妹。”云霁说。
“嗯。”
“你爸。”
“嗯。”
“你妈。”
“嗯。”
“你家里的事比军部的档案还乱。”
沈云浮没有反驳。“你说得对。”
苏南从角落里走出来。“指挥官，我们现在走吗？”
云霁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片黑暗。“陆北川的船还在外面。坐他的船回去。”
秦墨走过来手上拿着一样东西陆北川走之前留在地上的一个小盒子。深棕色的，木质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云霁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钥匙，银色的，上面刻着一串编号。和虞棠给的那把一模一样，只是编号不同。
“这是什么？”苏南问。
沈云浮接过那把钥匙看了看。“军区医院地下档案室的另一把钥匙。陆北川也有。”
“他为什么给你？”
沈云浮把钥匙举到灯光下看了看。“因为他希望我们继续查下去。查到底。”
走廊里那盏孤零零的灯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云霁从沈云浮手里拿过那把钥匙放进口袋里，和虞归的画放在一起。
“走吧。”他说。
一行人穿过那条很长的走廊，走过那扇很小的门，走到了外面的灰色地面上。陆北川的穿梭机还停在那里，舷梯没有收，舱门开着，灯亮着，驾驶员还在驾驶舱里。
云霁第一个走上舷梯，沈云浮跟在后面。苏南和秦墨走在中间，回声跟在他们身后，宋望走在最后。
进了机舱坐下来之后，苏南打开了数据板开始计算返程航线。秦墨把眼镜取下来慢慢擦着镜片，回声把灰色斗篷裹紧了缩在座椅里。宋望一个人坐在最后面靠着墙闭着眼。
云霁坐在靠窗的位置，沈云浮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桌板，桌上放着一颗糖沈云浮刚才放的。浅蓝色的透明的，和之前每一颗都一样。
云霁拿起糖剥开塞进嘴里。“甜。”
沈云浮看着他。“你刚才跟虞归说你没电了。”
“嗯。”
“你的触手靠什么发电？”
“生物电场。”
“那没电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不想跟一个六岁小孩解释为什么我的触手会发光。”
沈云浮笑了一下。不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短笑，是真正的、眉眼都弯了的那种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那两道弧线又出现了，像是有人用毛笔在他脸上画了两笔。
“云霁。”
“嗯。”
“你今天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云霁看着窗外。穿梭机已经升空了，窗外从灰色变成了深灰色，又从深灰色变成了黑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方向不同。
“没感觉。”他说。
“真的？”
“真的。他不是我父亲。我父亲是沈渊，一个把我卖了二十年的人。这个感觉比‘那个人是我父亲’强烈得多。”
沈云浮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恨他？”
云霁转过头来，紫色的瞳孔里映着沈云浮的脸，窗外那些星星也在他的眼睛里。一颗一颗的，很小很亮。
“我恨他把我卖了二十年。但我感谢他把你留下来了。”
沈云浮的手指在桌板上动了一下，伸出去，碰到了云霁放在桌板上的手指。
指尖碰指尖，皮肤碰皮肤，温度碰温度。云霁没有缩回去，他把手指翻过来，掌心朝上。
沈云浮的手指落进他的掌心里，两个人没有十指相扣，只是把手放在了一起，一上一下。
苏南从前排探过头来。“两位”
“闭嘴。”云霁说。
苏南闭上了嘴。
沈云浮说了一句。“苏南，你转过头去。”
苏南把头转了过去。秦墨没有转他一直在看窗外，从起飞到现在就没有转过一次头。回声的兜帽朝窗外偏着，不知道是在看星星还是在睡觉。宋望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云霁把手抽了回去。
“为什么抽回去？”沈云浮问。
“苏南会看到。”
“她已经看到了。”
“那就少看一会儿。”
沈云浮想了想。“也好。下次手洗干净一点。你手指上还有糖浆。”
云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上确实沾了一点浅蓝色的糖浆，是刚才剥糖的时候沾上的。他把手指放进嘴里舔了一下。
沈云浮看着他舔手指的动作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桌板底下微微蜷了一下。
云霁舔完了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干净了。”
“下次别用裤子擦。用纸巾。”
“没有纸巾。”
“我这里有。”
“那你刚才不拿出来？”
“你在舔手指的时候很好看。我不想打断。”
云霁看着他。沈云浮看着他。苏南的头虽然在转过去的状态，但她的耳朵竖着。秦墨还在看窗外，但他的眼镜片上反射着身后两个人的模糊影子。
云霁把脸转向了窗外。“沈云浮，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样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