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尔萨
门忽然从外面被打开了。
沈云浮站在门口,脸上有伤。一道从眉骨划到颧骨,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衣服上有几道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在看到云霁的一瞬间,变了。云霁站了起来,两个人隔着半个房间对视。沈云浮的脸上有伤,衣服破了,头发也乱了,但他站在那里看着他。
“你脸上的伤是谁弄的?”云霁问。
“我自己摔的。”沈云浮说。
“在平地上摔出三道平行伤口?”
“……你观察力还是这么好。”
云霁走过去,走到沈云浮面前,伸出手,在他的眉骨旁边停了一下没有碰到,只是停在那里。指尖离那道伤口不到一厘米,能感觉到伤口散发出的热度。“疼吗?”
“不疼。”
“你在流血。”
“流完了。”
沈云浮抓住了他的手腕不重,刚好握住。“你不该来。”
“你发了‘救我’,我就来了。”
“那条消息不是发给你的。是发给军部的。”
云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他握着的手腕,又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你发消息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沈云浮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陆北川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陛下在来的路上了。三十分钟后到。”
沈云浮的手这时候松开了。云霁把手缩回去,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上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手腕的温度。
“那个人,”云霁指了指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他说他叫沈浮。”
沈云浮看了那个人一眼。“他没有名字。这个代号是我母亲给他起的。沈浮沈是沈云浮的沈,浮是沈云浮的浮。”
苏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小。“殿下,您父亲快到了。您打算怎么办?”
沈云浮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出了一颗糖。糖纸已经皱了,里面的糖块有些化了,黏糊糊地粘在糖纸上。他看了那颗糖片刻,然后递给了云霁。云霁接过来剥开糖纸,糖块已经软了,不成形状,浅蓝色的糖浆沾了他一手。
“化了。”他说。
“嗯。在口袋里放了太久,忘记了。”沈云浮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
云霁没接,把手指上的糖浆舔掉了。沈云浮看着他舔手指的动作,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口袋里的糖纸被他攥出了声响。
苏南转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云霁的触手探出了几根,蓝光一闪一闪的。沈云浮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那个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长头发挡住了脸。陆北川站在门口,白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苏南退到了房间角落里,秦墨和回声站在她旁边。宋望站在门外的阴影里,整个人融进了黑暗里。
脚步声停了。
一个人走进了房间。个子很高,头发灰白,眉骨高,鼻梁直。穿着一件深色的便装,没有戴皇冠,没有穿礼服,没有任何标识。但他的气场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人,是这里的王。沈渊。
他的目光从沈云浮身上移到云霁身上,在那张和自己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就是云霁。”
云霁看着他。“你是沈渊。”
“我是你母亲法律意义上的丈夫。也是你的监护人。”
云霁的触手猛地亮了。蓝白色的光在惨白的灯光下炸开,把整个房间照得像白昼。沈云浮伸手握住了他的一根触手,掌心贴着那根发光的、微微颤动的触手根部,拇指在根部轻轻按了一下。光弱了下去,从刺目的白蓝变成了柔和的淡蓝,但没有灭。
沈渊看着那根被沈云浮握住的触手,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很久。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动过,像没听到有人进来。沈渊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房间里的空气都变得有些稀薄了。
沈渊先开口了。“二十年了。你还是不肯看我一眼吗?”
那个人没有动。
沈渊走近了一步。“虞晚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我答应过她,不会让你死。我没有食言。”
那个人的声音从长头发后面传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让我活着。但你没有让我活着。”
沈渊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沈云浮看着自己的父亲,陆北川看着自己的陛下,苏南和秦墨看着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云霁看着那个人,那个人长头发后面那双很亮很亮的眼睛,正在看着他。
那个人朝他笑了一下。很浅很浅的一个笑,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云霁看到了。他看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久到沈云浮握着他触手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云霁。”那个人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但叫的是他的名字。
“嗯。”云霁说。
那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银环和链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朝云霁走了一步,链子绷直了,他走不了第二步了。他伸出手,手指在空中微微颤着瘦的,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离云霁的脸还有一段距离,链子太短了,够不到。他停在那里,手伸着,指尖微微颤着。
沈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够了。你该回去了。”
那个人没有动。沈云浮松开了云霁的触手,走过去把链子从墙上的固定扣上解了下来。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沈渊看着他儿子做完这一切,没有说话。
沈云浮把链子放在地上,起身退到了一边。那个人站在那里,手上还戴着银环,链子拖在地上。
他走了两步,走到了云霁面前。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链子拉住他了。那只手落在了云霁的头顶,手指轻轻地,慢慢地,陷进云霁的头发里。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云霁的触手全灭了,一根都不亮了。他站在那个人面前一动不动,像一株被风吹了很久的草,终于等到了可以挡住风的那堵墙。
“我找了你很久。”那个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有些抖。云霁没有说话。
“我很想你。”那个人说。
云霁的触手又亮了。不是蓝色,不是粉色,是一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颜色金色的。不是琥珀色那种暗金,是真正的、明亮的、像太阳一样的金色。七根触手全部亮着金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被夕阳浸透了一样。
沈云浮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个颜色。他这辈子见过云霁很多种颜色紧张时的蓝,害羞时的粉,愤怒时的白,安心时的琥珀。但金色,他第一次见。他在心里给这种颜色取了一个名字“回家。”
苏南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不大。“……指挥官,你的触手在发光。”
云霁把那个人的手从自己头顶拿下来。他看着他的脸,那张很瘦的、颧骨很高的、眼窝深陷的脸,上面有一道很长很长的疤从左边额角一直延伸到右边下颌,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
“谁弄的?”云霁指着那道疤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
沈渊回答了。“他自己。他不想活了,我把他救了回来。那道疤是他欠我的。”
云霁转头看着沈渊,金色的触手在惨白的灯光下亮着,像七把燃烧的刀。
“你欠他的,打算什么时候还?二十年关在这里,不是保护。是囚禁。他不需要你保护,他需要你放他走。”
沈渊看着云霁的眼睛,那双紫色的、此刻正燃着金色光芒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你以为我没有试过放他走?他自己不走的。他说他走不了。”
“为什么?”云霁问。
那个人从身后握住了云霁的手腕。手指很凉,骨节硌着云霁的皮肤,硌得有些疼。
“因为我还有一个孩子。在这里。”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秘密,“他还在你父亲的肚子里。我走了,他就没了。”
房间里安静了。苏南的数据板掉在了地上,秦墨的眼镜歪了,回声的兜帽落下来了。沈云浮看着自己的父亲,沈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陆北川闭上了眼睛,把头转向了一边。云霁感觉自己的触手一根一根地灭掉了,金色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最后全部灭了。
他看着那个人。“你说的人,是谁?”
那个人握着他的手腕,没有回答。门口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所有人同时看向门口一个小女孩。
穿着白色裙子,头发很长,扎着两条辫子。她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人。沈渊的脸色变了,沈云浮的表情变了,陆北川的眼睛从他看到的瞬间就红了。
那个小女孩笑了。跑进来,跑到那个人面前,抱住了他的腿。
“爸爸。我饿了。”
那个人蹲下来,把自己的女儿抱了起来。小女孩搂着他的脖子,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沈云浮看着这一幕,忽然说了一句话。“这是我妹妹。”
沈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是你的。是我的。”沈云浮回头看着他父亲。沈渊的嘴唇在微微发抖,那张从来不会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缝。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被藏了太久、终于藏不住的东西。
“她也是你的妹妹。跟你是同一个母亲。”沈渊看着那个小女孩。“但她的父亲,不是我。”
第32章 是妹妹呀
小女孩从那个人怀里探出头来,看着云霁。她的眼睛很亮,是紫色的和云霁一模一样的紫色。她歪着脑袋看了几秒,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云霁的触手。
“会亮。”她说。
云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触手,金色的光已经灭了,现在什么颜色都没有。小女孩的手指还指着,不肯放下来。
“现在不亮了。”云霁说。
“为什么?”
“因为没有电了。”
小女孩皱了一下眉,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回答对不对。然后她从那个人的怀里滑下来,走到云霁面前,仰着头看他。她的个子刚到云霁的腰,白裙子上面沾了一些灰,辫子散了一根,头发毛毛躁躁的。
“你抱我。”她说。
云霁没动。小女孩等了几秒,伸手拽了拽他的裤腿。“抱我。”
云霁弯腰把她抱了起来。小女孩的体重很轻,轻到像抱了一团棉花。她的头靠在云霁的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她的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云霁的触手上,那根触手亮了一下,淡蓝色的。小女孩的眼睛也跟着亮了。
“亮了。”
云霁把触手收了回去。“它怕生。”
小女孩盯着他肩膀上触手收回去的位置看了一会儿,又把头靠回了他的肩膀。她的目光越过云霁的肩膀,落在沈云浮身上。
“哥哥。”她叫了一声。
沈云浮愣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小女孩又叫了一声。“哥哥。”沈云浮走过来,站在云霁旁边,低头看着这个扎着两根辫子的小姑娘。她的眼睛是紫色的,和云霁一样,但她的脸型像那个人,下巴尖尖的,下颌线很柔。
“你叫什么名字?”沈云浮问。
“虞归。”小女孩说,“妈妈取的名字。”
虞晚取的名字。归回家的归。虞归。她把一个名字放在自己女儿身上,像放了一盏灯在一个很远很黑的地方,希望有一天这盏灯能照亮回家的路。沈云浮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颗糖糖纸已经皱了,但糖块还是完整的。浅蓝色的,透明的。他把糖递过去。
虞归接过来,看了看,塞进嘴里。“甜。”她说。
沈云浮笑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虞归又看向那个人。那个人还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戴着那个银环,链子拖在地上。虞归朝他伸出手。“爸爸,回家做饭。”
那个人看着自己的女儿,过了几秒才动。他把拖在地上的链子捡起来,一圈一圈地缠在自己手腕上,缠好了才走过来。
沈渊站在门口没有走。他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平时那个样子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骗不了人。他的眼睛一直在看虞归,从她走进来到现在就没有离开过。
陆北川从他身后走过来。“陛下,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