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你认识她很久了？”


    “从她进科学院的第一天就认识了。”陆北川顿了一下，“她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走错了实验室，推门进了我的办公室。那时候我已经是副所长了，她不知道。她把我的办公室当成了会议室，在那张办公桌上摊了一堆资料，开始准备她的开题报告。”


    “你赶她走了吗？”苏南问了一句。


    陆北川没有回头，但云霁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很淡的、几乎不存在的笑意。“没有。我给她倒了杯水，听她讲了两个小时。她的开题报告做得很好，好到我听完之后就批准了。”


    秦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批准她的开题报告，是因为她讲得好，还是因为她走错了房间？”


    “都有。”


    陆北川说到这里就不说了。他的白头发在座位靠背上方露出来，在灯光下像一蓬银色的草。云霁看着他后脑勺那蓬白头发，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可能不是来抓他们的。


    苏南在数据板上划了几下，看了然后皱起眉头。“指挥官，我们不是在往帝国主星飞。方向不对。”


    云霁看向窗外的星星他不认识星座，看不懂航向，但他相信苏南的方向感。苏南说不对，那就是不对。


    “陆老。”云霁开口了。陆北川没有回头。“帝国主星不是这个方向。”


    陆北川沉默了几秒。“我说的是陛下要见你。我没说陛下在帝国主星上等。”


    苏南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停住了。秦墨从后面探过头来看着窗外的星星。宋望抬起了头，长头发下面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反着光。


    “他在哪？”云霁问。


    陆北川没有回答。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舷窗边，看着外面那片无边的黑暗。“一个他藏了二十年的人，一个他等了二十年的人，一个他不惜把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藏起来也要保护的人。你觉得他会在哪？”


    云霁看着陆北川的背影，在舷窗玻璃上看到一道模糊的倒影。那道倒影在这句话说完之后看起来老了很多，不像是帝国军部总参谋长的背影，像是一个普通老人的背影，一个看着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一步步走向深渊却拉不住的老人。


    “去那颗私人行星。”云霁说，“他在那里。”


    陆北川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确认，不是赞赏，是一种“你比他说的还要敏锐”的惊讶。


    “沈云浮也在那里。”云霁又说。


    陆北川没有否认。“殿下一个小时前到达那颗行星。他看到了一些东西，然后发了一条消息回军部。”


    “什么消息？”


    “两个字。”陆北川顿了一下，“‘救我’。”


    秦墨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宋望也站了起来。苏南的触控笔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云霁的触手全部探了出来，七根都在亮，亮得刺眼。蓝白色的光在机舱里炸开，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像白纸。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太快，安全带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机舱里显得格外刺耳。


    “还有多久到？”


    “大约一个小时。”


    云霁转身朝驾驶舱走去。苏南跟上了，秦墨跟上了，回声不知什么时候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灰色斗篷在蓝白色的光中显得发白。陆北川站在舷窗边没有动，看着这群人从自己身边走过去，一个一个的，像一条逆流而上的河。


    驾驶舱的门没关。云霁走进去，站在驾驶员身后。驾驶员是个年轻的中尉，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云霁吓了一跳。


    “能再快吗？”云霁问。中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陆北川。


    “最快速度了。”中尉说。


    云霁看着窗外的星星，那些星星在他的视线里一动不动。一个小时，太长了。沈云浮在某个地方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救我。”沈云浮不是一个会说“救我”的人，他宁可自己扛着刀子也不肯说疼，连说“需要”都要绕三圈才肯开口的人。他打了那两个字，打出来，发出去，意味着他真的扛不住了。


    苏南站在云霁身后声音很轻。“指挥官，他会没事的。”


    云霁没有说话。


    秦墨从后面递过来一杯水。“喝点水。你嘴唇干了。”


    云霁接过去喝了一口，手没抖。他的触手在缩回去，但不是全部，留了一根搭在操作台的边缘上，末梢朝着窗外的方向微微卷着，像在指路。中尉看着那根发着蓝光的触手在操作台旁边微微颤动，选择了不问。


    陆北川从过道走过来，站在驾驶舱门口看着操作台上的星图。“那颗行星，帝国历一四零零年就买了。登记在一个不存在的名字下面。资金从皇室秘密账户出。买这颗行星的钱够买十艘战舰。”他看着云霁的侧脸。


    “他用这颗行星来藏什么？你一直都知道吧。”


    陆北川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黑暗，沉默了很久。


    “一个秘密藏了二十年，就成了墙。墙砌起来了，就没办法拆了。拆一块，整面墙都会塌。”


    “那就不拆。推倒。”


    陆北川转过头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个东西很亮，像是眼泪，又不像是眼泪。像是某种在一个人心里烧了很多年、一直没有熄灭的东西。


    “陛下在原址建皇宫的时候，大殿正中央的喷泉底下埋了一块石头。是那颗星球的。”云霁说。


    云霁看着他。“你跟他一起去的？”


    “我帮他搬的。”陆北川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像平静的湖面被扔进了一颗石子，“他从那颗星球上带了一块石头回来。亲手凿下来的，凿了一整天。手上全是血。”


    云霁看着他没说话。陆北川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了客舱。他在座位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那蓬白头发在灯光下微微颤着，像是在发抖，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苏南靠在驾驶舱门口，看着陆北川的背影压低了声音。“指挥官，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云霁转过身来。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什么都没有在想。但那根搭在操作台上的触手收了回来了，蓝光灭了。


    穿梭机在太空中飞速前进。窗外什么风景都没有，只有星星。无数颗星星，一颗比一颗远，一颗比一颗暗。


    秦墨从后面走过来递给云霁一块压缩饼干。“还有一段时间才到。先垫垫。”


    云霁接过去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把剩下半块还给了秦墨。“你吃。”


    秦墨接过去没有吃，放在手心里看着。


    “秦墨。”云霁叫他。


    “嗯。”


    “你以前在归墟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那种情况你明知道前面是陷阱，但你还是得走进去？”


    秦墨看着手心里那半块压缩饼干。“遇到过。很多次。”


    “你怎么做的？”


    “走进去。然后想办法活着走出来。”


    秦墨把那半块饼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云霁看着他把饼干咽下去，又看了窗外的星星，那根收回去的触手又探了出来，搭在舷窗的边框上，蓝光微弱而平稳地亮着。末梢朝着窗外那片黑暗的方向微微卷着，像是在摸黑赶路的人伸出手来探路。


    苏南看着操作系统屏幕上方那个正在缓慢逼近的光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到了。”


    第31章 大气层地下


    穿梭机穿过大气层的时候，窗外的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深灰色。


    像金属被磨砂处理过后的颜色，沉沉的，没有光泽。


    陆北川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舷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脸上的皱纹比在灰烬时更深了。


    “这片大气层，”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是人工制造的。为了遮住下面的东西。”


    云霁也看着窗外。“下面有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


    穿梭机降落了。


    舱门打开的时候，没有灰烬那种硫磺味，空气是干净的，甚至带着一点凉意。


    云霁第一个走了出去，苏南跟在后面，秦墨和回声跟在苏南后面，宋望走在最后。陆北川走在最前面，白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地面是灰色的，平整得像被人打磨过。远处有一座建筑，不高，只有一层，但占地面积大得看不到边。外墙是深灰色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很小的门。看起来不像宫殿，不像住宅，更像一座仓库或者一座监狱。


    陆北川在那扇小门前停下来。门上有一个识别面板，他把手掌按上去，面板亮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是一条向下的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墙上每隔几米有一盏灯，光色惨白，把人的脸色照得像纸。


    云霁走了进去。苏南看了一眼那条深不见底的走廊，握紧了手里的脉冲枪。秦墨推了推眼镜，回声的兜帽微微偏了偏，宋望站在最后面，低着头。


    陆北川走进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陛下在最里面。殿下也在。”


    云霁听到“殿下也在”四个字的时候，触手从战斗服下面探出了两根，蓝白色的光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苏南看到了，没有说话。走廊很长，弯弯绕绕的，像是故意设计成这种让人走不出去的样子。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反弹，变成层层叠叠的回响，听起来像有很多人在同时走路。


    “陆老。”云霁走在前头开了口。


    “嗯。”


    “这条路是谁修的？”


    “陛下自己设计的图纸。施工队是他从外面找的，干完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那些人。”


    苏南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灭口了。”


    陆北川没有回答。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深灰色的，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很小的观察窗，位置很高。陆北川踮起脚才能看到里面的东西。他看了几秒，然后把位置让给了云霁。云霁踮起脚往里看房间不大，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把椅子，一面墙的书架。书架上全是书，纸质的，塞得满满当当。房间里坐着一个人，穿着白色衣服，头发很长，长到看不清脸。他的手腕上戴着一个银色的环，环上连着一条很细的链子，链子的另一端固定在墙上。链子很长，长到可以在房间里自由活动，但走不到门口。


    那个人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陆北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他在这里住了二十年。”


    云霁从观察窗上下来，转过身看着陆北川。“他是谁？”


    “你母亲实验室的同事。研究行星的。帝国科学院最年轻的副研究员，二十四岁就发表了第一篇关于虫族女皇信号的研究论文。论文被驳回之后，他失踪了。”陆北川的目光落在云霁脸上，“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他没有死。他被关在了这里。”


    云霁的手指搭在门板上，指节泛白。“我母亲知道吗？”


    “知道。她知道他被关在这里，但她没有办法救他。她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他和她的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她的两个孩子。一个送走了，一个留下了。”


    云霁抬起头看着他。“留下的那个是沈云浮。送走的那个是我。”


    陆北川没有否认。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递过来。纸是很旧了，边角发黄，折痕处已经有些破了。云霁接过来慢慢展开纸上是一幅素描画。画的是一大一小两个人，蹲在地上，旁边是一只猫。大的人穿着白大褂，小的人穿着小小的衣服，两个人都在笑。


    云霁看着那个小人的脸，画得很简单，几笔勾出的轮廓，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不是沈云浮，是他。画的是他。被送走之前，有人在他还很小的时候，蹲在某个地方，笑着看他的样子。画这幅画的人把他记住了，记在了纸上，记了二十年。


    “这是谁画的？”云霁的声音沙了。


    陆北川把目光移开了。“里面那个人画的。他画了很多，这只是其中一张。其他的在陛下那里。陛下的办公室里有一整面墙，贴满了这种画。”


    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陆北川走到门前在识别面板上按了一下，门开了。云霁第一个走进去，苏南要跟着，他抬手挡住了她。“我一个人。”


    苏南停住了。秦墨把回声拉到了一边。宋望靠在了墙上。云霁走进房间，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那个人还低着头，长头发挡住了他的脸，手腕上的银环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云霁在他面前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


    “我叫云霁。”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


    那个人抬起头来。头发从脸前滑落，露出了一张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睛很亮。那双眼睛在看到云霁的瞬间，忽然变得很亮很亮，像是有人在那双眼睛里面点燃了一盏灯。


    “你长得像你母亲。”他说。


    云霁的手指收紧了。“你是谁？”


    那个人的嘴唇动了动，说出了两个字。“沈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