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云霁看到了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饿了很久或者很久没睡过觉的人。他看着云霁，目光在云霁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空瓶子。


    “你是s-07。”他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云霁看着他的脸。“你是宋望。”


    那个人点了点头。秦墨在旁边站起来，走到云霁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在这栋楼里待了三天了。食物吃完了，水也快没了，但他不肯走。他说他在等一个人来。”


    “等谁？”


    秦墨看了宋望一眼。“等你。”


    云霁在宋望对面坐了下来。苏南站在门口，枪没放下。回声靠在墙上，还是那副把自己裹成一个茧的样子。秦墨站在云霁身后，手插在口袋里，表情看着平静，但他的眼镜片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宋望先开了口。他把手里那个空瓶子放在地上，动作很轻，像怕把它弄碎了。“这个瓶子，是你母亲留下的。”


    “我知道。”云霁说。


    “你母亲留了很多东西。记录、样本、钥匙。但她留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那些。”


    “是什么？”


    宋望看着他。昏黄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那双很亮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突出。


    “是你。”宋望说，“你是她留下的最重要的东西。她把你送走，不是为了保护你。是为了保护另一个人。”


    云霁的手指收紧了。“谁？”


    宋望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照片，纸质的，边缘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照片上有三个人。一个女人，坐在中间，穿着白大褂，头发盘得很高，笑容很淡。她的左边站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穿着军装，表情严肃。她的右边抱着一个婴儿，裹在白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云霁认出了那个女人。虞晚。他认出了那个男孩。沈云浮。他认出了那个婴儿。


    是他自己。


    但照片的右下角还有一个人。被裁掉了一半，只露出一只手和一小截衣袖。那只手搭在虞晚的肩膀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宋望的手指点了点那只手。“这个人，是你母亲最想藏起来的人。”


    云霁看着那只手，沉默了片刻。“这是谁？”


    “你父亲。不是你现在的父亲是生你的那个父亲。”


    房间里安静了。应急灯的光在昏黄中微微闪了一下。苏南把枪放下了，回声动了一下，秦墨推了推眼镜。云霁的触手全都缩回了战斗服下面，缩得紧紧的，一根都没在外面。


    宋望看着云霁。“你不是沈渊的儿子。你是虞晚和另一个人的儿子。沈云浮是沈渊的儿子。你们是兄弟同母异父。”


    云霁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照片上那些人的脸在他视线里变得模糊。虞晚，沈云浮，他自己，还有那只手。一只被裁掉了一半的手。


    “那个人是谁？”云霁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楚。


    宋望把照片收回了口袋里。“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人。就像你一样。”


    秦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宋望，你把话说清楚。那个人到底是谁？”


    宋望抬起头看着秦墨，目光移到了回声身上。回声的兜帽微微抬起来了一点，露出了一小截苍白的下巴。


    “那个人，”宋望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被别人听到的秘密，“是虞晚在嫁给沈渊之前就认识的人。是他们还在科学院一起工作的时候就在一起的人。那个人不是军人，不是政客，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研究星球的普通人。”


    云霁没有说话。他听着，每一句都听着。


    宋望继续说。“那个人发现了虫族女皇信号的一个秘密。那个秘密可以让人类不用通过改造自身就能操控虫族。他写了一篇论文，提交给了帝国科学院。论文被驳回了。驳回的理由是不符合帝国军事战略。他不同意，他想公开发表。然后他就消失了。”


    “消失了？”苏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消失了。不是死了。是被藏起来了。”宋望看着云霁，“藏在了你母亲最熟悉的地方。军区医院的地下。就是你们找到那个空瓶子的地方。那个房间的隔壁，还有一扇门。”


    云霁站了起来。触手探出了两根，末梢颤着，蓝光从淡蓝变成了亮白。“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见过他。”宋望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三年前，暗影星域战役之前。有人给我看了一段录像。录像里是一个人，被关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没有窗户，没有床，只有一把椅子。那个人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不要让他们找到我的儿子。’”


    他顿了一下。“那个人的脸，和你一模一样。”


    应急灯闪了一下。不知道是电压不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房间里所有人的影子都跟着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树叶。


    苏南把枪重新举了起来不是对着房间里的人，是对着门口。秦墨把云霁往后拉了一步。回声从墙上直起身来，第一次站直了。云霁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宋望，宋望看着他。雾从门的缝隙里渗进来，灰黄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纱。


    “那个人还活着吗？”云霁问。


    宋望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很响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建筑物倒塌的声音，是引擎声。很多引擎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像一群被惊动的马蜂。


    秦墨冲到门口看了一眼，退回来。他的脸色变了，云霁没见过秦墨脸色变成这样过。


    “指挥官，外面至少有二十艘船。已经把这里围住了。”


    苏南举起枪走到窗边，从墙壁的裂缝往外看了一眼。“军部的标记。是帝国军部的人。”


    云霁的触手全部探出来了，七根，蓝白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白昼。宋望从地上站了起来，把那个空瓶子塞进云霁手里。


    “拿着。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就算你什么都不信，这个瓶子是真的。”


    引擎声越来越近了，近到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灰烬从天花板上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细小的、无声的雨。


    “指挥官。”秦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能见度太低，看不清有多少人。但他们已经在降落。”


    云霁把那个空瓶子塞进了战斗服的内袋里，贴着胸口。他的心跳很快，但他感觉自己的手很稳。他把触手收了回去，系好了战斗服的拉链，检查了腰带上的脉冲枪和匕首。


    “苏南。”


    “在。”


    “你带宋望从后门走。秦墨，你跟回声走前门但不要出去，等我信号。”


    “你呢？”苏南看着他。


    云霁走到了门口，外面是灰黄色的雾。引擎声已经停了，意味着那些人已经落地了。


    “我出去。”云霁说完，推开了门。


    雾很浓，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到了靴子踩在灰烬上的声音。很多靴子，很多人，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云霁指挥官。”


    一个声音从雾里传出来。很低，很稳。云霁认得这个声音。陆北川。他从雾里走出来，穿着军装，肩章上的纹章在昏黄的应急灯光下反着光。身后跟着至少三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枪口朝下，没有举起来。


    “陆老。”云霁站在原地。


    “陛下要见你。”陆北川在他面前停下，“现在。回帝国主星。”


    云霁看着陆北川的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为什么不自己来找我？”


    陆北川沉默了一瞬。“因为他在等一个人。等了二十年，终于快等到了。”


    秦墨从门口冲出来，站在云霁身边。苏南也从后门绕了过来，枪举着没放。回声站在建筑物的阴影里，灰色斗篷和雾融为一体，看不清他在哪里。宋望没有出来，但云霁看到那扇歪斜的门后面有一个影子。


    陆北川看着这些人，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回到云霁脸上。“云指挥官，我只带了你一个人走的命令。”


    “他们跟我一起。”


    “他们不在命令里。”


    “那命令就改一下。”


    陆北川看了他几秒。雾在两个人之间翻滚，灰黄色的，带着硫磺和铁锈的气味。士兵们站在原地，枪口朝下，像一排沉默的铁柱。


    陆北川先转过身，朝雾里走去。走了几步，他的声音从雾里传回来。“那就一起。船够大。”


    苏南看了云霁一眼。“去不去？”


    云霁把手伸进战斗服内袋，摸到了那个空瓶子。玻璃的，凉的，贴着胸口，心脏跳动的震动透过玻璃传到了他的指尖。他的触手亮着，七根都亮着，蓝白色的光在灰黄色的雾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朝雾里走了过去。


    苏南跟上了，秦墨跟上了，回声跟上了。宋望从那扇歪斜的门后面走了出来，最后跟上了。


    三十个士兵在两边，云霁的人在中间。一群人走在灰烬上，靴子踩出噗噗的闷响，被浓雾吸收了，传不远。走在最前面的陆北川的白头发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在暴风雪中带路的老人。


    苏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只有云霁能听到。“指挥官，你的触手在闪。”


    云霁低头看了一眼。触手确实在闪，不是平稳地亮着，而是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它们跟你说了什么？”苏南问。


    云霁走了一段路，走过了几座倒塌的塔吊，走过了几架锈蚀的采矿设备，走到了陆北川的穿梭机前面。舷梯已经放下来了，舱门开着，里面的灯光比雾亮得多，照出来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云霁停了一下，侧头看了苏南一眼。


    “它们说有人在等我。等了很久了。”


    第30章 去见一个人


    穿梭机升空之后，灰黄色的雾气被甩在了下面。


    窗外重新变成了星空，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黑布上戳了无数个小洞。


    云霁坐在靠窗的位置，苏南坐在他旁边，秦墨和回声坐在后面一排。


    宋望一个人坐在最后面靠墙的位置，低着头，长头发挡住了脸。


    陆北川坐在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看着驾驶舱的方向。


    从上了船到现在，他没有回头看过一次，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士兵们留在了灰烬上，没有跟上来。


    苏南压低声音在云霁耳边说了一句。“这是要去哪？”


    “帝国主星。他说陛下要见我。”


    “你觉得是好事还是坏事？”


    云霁想了想。“坏事。但也不一定是坏事。”苏南没听懂，但她没有再问。秦墨从后面探过身来，递过来一瓶水。云霁接过去喝了一口，递了回去。


    “指挥官，你紧张吗？”秦墨问。


    “不紧张。”


    “你的触手在发光。”


    云霁低头看了一眼触手从战斗服下面探出了几根，蓝白色的光一闪一闪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很多。他伸手把触手按了回去。“它们在紧张。不是我。”


    秦墨推了推眼镜没有追问，缩回了自己的座位。回声坐在他旁边，灰色斗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下。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听。


    穿梭机飞了大概两个小时，陆北川忽然开口了。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不低。“云指挥官，你母亲的东西，你看过了？”


    云霁的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那个空瓶子。“看过了。”


    “她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