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云霁转过头来看他。沈云浮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跟他平时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沈云浮。”云霁说。


    “什么？”


    “你到了那颗行星之后，别一个人进去。”


    沈云浮愣了一下。“你在学我说话？”


    “没有。我在说一样的话。”


    沈云浮看着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声的、外放的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很短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弯成两道很浅的弧线，像天边刚升起来的月牙。


    苏南的声音从过道那边传来。“两位，能不能别在公共场合这样？”


    云霁看向她。“哪样？”


    “就是这样。”苏南用手比划了一下，比划了一个圈，把他俩都圈进去了，“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云霁没说话了。沈云浮也没说话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穿梭机继续往前飞。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星星，无数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像是有人在宇宙中撒了一把碎钻石。


    过了一段时间，具体多久云霁也说不上来，驾驶舱的门开了，姜术探出半个身子。“岔路口到了。三分钟后分离。”


    云霁站起来，背上了自己的背包。苏南也站了起来。沈云浮站起来，没有背包，只拿了那台黑色的探测仪和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到了之后，当天联系。”沈云浮说。


    “好。”云霁说。


    两个人站在过道里，面对面。中间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苏南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往后退了两步。


    “沈云浮。”云霁山亭整理说。


    “嗯。”


    “你探测仪带了吗？”


    “带了。”


    “咖啡呢？”


    “拿了。”


    “糖呢？”


    沈云浮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递过去。浅蓝色的，透明的，和之前的每一颗都一样。云霁接过来塞进嘴里。


    “到了那边记得吃压缩饼干。”沈云浮说。


    “你也是。”


    “记得喝能量补充液。”


    “你也是。”


    “记得”


    “沈云浮。”云霁打断了他。


    “什么？”


    “你再说下去，我就赶不上分离窗口了。”


    沈云浮不说了。机舱里响起姜术的声音。“三十秒后分离。请所有人员就位。”


    云霁转身走向舱门方向。苏南跟在他身后。沈云浮站在原地，看着云霁的背影黑色战斗服，银白色头发，步伐很快，像急着去赴一场约。


    “云霁。”


    云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云浮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小会儿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云霁站在舱门前，背对着他，没有说话。苏南站在他旁边，看了看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耳根红了。苏南假装没看到。


    舱门打开了，一道窄窄的走廊连接着两艘穿梭机。对面那艘更小一些，也是灰色，也是没有标识。云霁走了过去，苏南跟了过去。


    走廊收回了，舱门关上了。两艘穿梭机开始向不同的方向漂移，一艘向左，一艘向右。云霁坐在新穿梭机的靠窗位置，看着窗外。沈云浮那艘船在星空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颗很暗很暗的星，混在其他星星里，分不清了。


    苏南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数据板打开。“指挥官，秦墨发消息了。他已经到了灰烬，在等我们。”


    宴衫婷　　“他那边什么情况？”


    “他说他们找到了医生住过的地方，但人已经走了。邻居说医生三个月前离开了灰烬，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苏南把数据板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张星图，上面标注着一个坐标点。云霁看着那个坐标，沉默了几秒。


    “这是哪里？”


    “帝国边境靠近未知区域的地方。跟沈云浮要去的私人行星，在同一个方向。但更远。”


    云霁的触手从战斗服下面探了出来，两根，末梢微微颤着，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苏南看了一眼那些触手，没有说什么。


    “还有多久到灰烬？”云霁问。


    苏南看了一下时间。“大约还需要十个小时。你可以睡一会儿。”


    云霁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没有睡着，脑子里一直在转。医生离开了灰烬。医生的新位置和沈云浮的目的地在同一个方向。医生在找第三个人，那个人也在那个方向。很多事情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所有的线头都在往同一个地方收。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窗外还是星星，无数颗星星，每一颗都像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号。他从口袋里掏出银色通讯器，打开看了一眼。没有信号。他早就知道没有信号，但他还是看了一眼。


    “指挥官。”苏南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嗯。”


    “你是不是在想太子殿下？”


    云霁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


    “你的触手刚刚变成粉色了。”


    云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触手两根触手都泛着淡淡的粉色。他把它们按了回去，动作有点重。“灯光反射。”


    “这是太空。没有灯光反射。”


    云霁没说话了。他把通讯器塞回口袋，把毯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这次他真的睡着了，因为他太累了。不是因为身体累，是因为脑子里转的东西太多了，转得快停不下来了。


    苏南看着他的睡脸，轻轻叹了口气。她把自己的毯子也盖在了他身上，然后拿起数据板，开始检查灰烬行星的降落参数。


    外面的星空安静地旋转着，两艘穿梭机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去，一艘载着要找弟弟的人，一艘载着要找哥哥的人。在同一片星空下，朝着同一个方向，但坐在不同的船上。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但苏南觉得，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分开了。之后不管发生什么，这两人应该再也不会选择各走各路。


    第29章 灰烬重逢


    灰烬的大气层还是一样灰黄。


    云霁从穿梭机舷窗看出去，那颗灰蒙蒙的行星正在缓慢地变大，边缘那圈淡黄色的光环在恒星的光芒下显得格外浑浊。姜术这次没跟来，开船的是苏南她说她考过飞行执照，云霁也是第一次知道。


    “你会开船？”云霁看着苏南熟练地操作控制台。


    “考了三年了。一直没用过。”苏南头也不回，“今天是第一次实战。”


    “……你告诉我这个是想让我紧张吗？”


    “不是。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命在我手里。”


    云霁没说话了。他把安全带又紧了紧。


    穿梭机开始下降，窗外从星空变成了灰黄色的浓雾，船身开始颠簸，粉尘撞击外壳的声音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拿一把小锤子到处敲。苏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稳得像开了十年船的老师傅。


    “你确定你只考了三年？”


    “确定。但我考了满分。”


    船身猛地一沉，然后稳住了。苏南拉下几个开关，引擎的声音从轰鸣变成了低沉的嗡鸣。“到了。”


    云霁解开安全带站起来，走到舱门边。苏南也站起来，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把脉冲枪别在腰上。


    “你带枪干什么？”


    “你带了吗？”


    “带了。”


    “那我带了很奇怪吗？”


    云霁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舱门打开了，灰黄色的雾气涌进来，那股硫磺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直冲鼻腔。云霁戴上呼吸面罩，第一个走了下去。苏南跟在后面，靴子踩在灰烬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之前来过一次的那片废弃矿区，雾比上次更浓了，能见度不到五米。远处那些巨大的采矿设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某种史前生物的骨架。云霁打开手腕上的定位仪，上面有一个绿色的光点在闪烁那是秦墨的位置。


    “他在东边。距离大约八百米。”


    苏南也看了一眼自己的定位仪。“走过去？”


    “走过去。”


    两个人踩着灰烬往前走，四周安静得不像话。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靴子踩在地面上的噗噗声和自己的呼吸声。云霁的触手探出了几根，在雾气中微微发着蓝光，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探路。


    苏南的声音从面罩里传出来，闷闷的。“指挥官，你的触手在发光。”


    “它们在探路。”


    “探什么路？这里除了灰就是雾。”


    “探有没有人。”


    苏南没再问了。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的雾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不是秦墨，那个人影比秦墨矮一些，也瘦一些。灰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是回声。他一个人站在那里，面朝着他们的方向，像是在等。


    云霁走到他面前。“秦墨呢？”


    回声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雾里走去。云霁和苏南跟在他身后。


    回声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栋废弃的建筑前停下了。那栋建筑比上次看到的那栋更破，外墙已经塌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的金属骨架。门是歪的，半开着，里面透出一点光。回声站在门口，侧过身，让出了路。


    云霁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墙壁上钉着几块发光的应急灯，把整个房间照得昏黄。地上铺着几张旧毯子，角落里堆着几个空了的罐头盒。秦墨坐在毯子上，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头发很长，遮住了半张脸。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玻璃瓶，瓶子里是空的，但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云霁走近了两步，看清了标签上的字。


    s-07。


    那个人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