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两个人走出了巷子，朝着马路对面走去。云霁走在前面，沈云浮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得很短。


    沈云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云霁。”


    “又怎么了？”


    “你叫过我哥。”


    “我没有。”


    “你有。在穿梭机上，你说梦话叫的。”


    “那是梦话，不算。”


    “梦话也是你说的。”


    云霁加快了脚步。沈云浮跟了上来，走在了他左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道不宽不窄的距离。


    “云霁。”


    “你再叫一次我的名字，我今天就不跟你说话了。”


    沈云浮沉默了，云霁以为他终于消停了。过了大约十几秒钟，身边传来一个声音，不大，语气很认真。这次的称呼不一样。


    “弟弟”


    云霁的脚步骤然停了。他转过头看着沈云浮。沈云浮的表情看起来很无辜，但他的嘴角有一道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阳光照在他们身上，身边的路人来来去去，没有人注意到路边站着两个人，一个人红着耳根，一个人在笑。


    第26章 探测仪


    苏南的办公室在军部大楼的第三层，靠东侧，窗户正对着空港。每天下午都有穿梭机从窗前飞过，引擎的轰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在水底下听到的声响。她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了三年，窗台上摆了一排小仙人掌，据说是秦墨送的，理由是“你连仙人掌都能养死，所以送你一排，死了一棵还有下一棵”。苏南对此的评价是：秦墨这个人，嘴上说好听的会死。


    云霁推门进去的时候，苏南正趴在桌上补觉。数据板摊在她脸旁边，屏幕还亮着，上面是灰烬行星的大气分析报告。她的头发散了一片，几缕搭在数据板边缘，随着她呼吸的频率微微晃动。秦墨坐在角落里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封面是一本很旧的纸质小说，边角都卷起来了。回声坐在他旁边的地上，靠着墙，灰色斗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个打瞌睡的灰色蚕蛹。


    云霁走到苏南的办公桌旁边，敲了一下桌面。苏南没醒。他又敲了一下。苏南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换了个方向继续睡。沈云浮从他身后走进来，看了一眼苏南的睡相，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苏南的数据板上。苏南的鼻子动了一下，然后她睁开了眼。她先看到了那颗糖，再顺着糖看到了沈云浮，然后转头看到了云霁。


    “指挥官？”她坐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几点了？”


    “下午两点。”


    “我睡了多久？”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你就在睡了。”


    苏南拿起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然后拿起数据板又开始划。“宋望的最后一次信号定位，在这里。”她把数据板转过来给云霁看。星图上标注着一个红色的坐标点，位于帝国边境星域的最边缘，再往外就是未知区域，连星际航图上都没有标注。那片区域的官方名称叫“未探索星域”，私底下人们叫它“坟场”。因为进去的船，很少有出来的。


    沈云浮凑过来看了一眼坐标，皱了一下眉。“这个位置，离我父亲的私人行星只有不到半光年的距离。”


    苏南把星图放大。“宋望的信号是从这个区域发出的，只持续了不到三秒。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云霁看着星图上那两个挨得很近的点，一个是宋望最后出现的位置，一个是沈渊每年都要去的私人行星，两个点之间隔着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白地带。“这两个地方之间，”云霁的手指在两个点之间划了一条线，“有什么？”


    苏南翻了翻数据。“什么都没有。没有空间站，没有小行星带，没有航线，什么都没有。连商船都不会经过那里。”


    秦墨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不大，但很清楚。“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往往是藏东西最好的地方。”


    云霁转头看他。秦墨还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手里的书翻到了新的一页。“我在归墟的时候，听过一个说法。帝国边境的坟场深处，有一个不在任何地图上的空间站。不是军用的，不是民用的，是私人的。归墟的人说那是一个军火库，里面存着帝国几十年来从各个星系搜刮来的武器和技术。但没有人亲眼见过，去过的人都没有回来。”


    沈云浮把手插进口袋里。“我父亲的私人行星。宋望的消失地点。归墟传说中的秘密军火库。这三个点在同一个区域。”他顿了一下，“这不是巧合。这是一盘棋。棋盘上的人各就各位，就看谁先动了。”


    苏南把数据板收起来，她的表情从困倦变成了清醒。她清醒的时候和困倦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困倦时是一只想晒太阳的猫，清醒时是一台没有感情的计算机。“指挥官，如果你要去那个区域，你需要两样东西。第一，一艘不被任何系统追踪的船。第二，一个能穿透那片区域干扰的探测仪。船的事，姜术可以搞定。探测仪，我没有。”


    沈云浮从背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黑色的，方方正正的，比拳头大一圈，表面有几个按钮和一个很小的显示屏。他把那个东西放在苏南桌上，苏南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是帝国科学院十五年前研发的旧型号探测仪。”苏南把它举到眼前仔细看着底部的接口，“现在已经停产了，市面上找不到。”


    “我从我母亲的书房里拿的。”沈云浮说，“她留着老的。这个比现在军部用的任何一种探测仪都强。”


    苏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把探测仪放回了桌上。“你在炫耀你母亲的遗产。”


    “我在陈述事实。”


    云霁拿起那台探测仪，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显示的是一个极简的界面，只有一行字：请输入生物电场频率。他把探测仪放下了。“需要两个人的生物电场才能启动。”


    秦墨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苏南看着云霁，又看了看沈云浮。沈云浮看着云霁。“那我们就两个人一起去。”


    云霁把探测仪推回去。“你确定要去？那个地方是你父亲的地盘。如果他在那里藏了什么东西，他不会欢迎我们去翻。”


    沈云浮把探测仪塞回了背包里。“我不是去翻东西的。我是去找人的。宋望是我的人，三年前我没能把他带回来，三年后我要自己去找他。”


    苏南在数据板上写了几笔。“姜术那边我来联系。船的事，他说三天之内能搞定。探测仪你们自己搞定。”


    “探测仪好搞定。”沈云浮看了云霁一眼。“两个人，一起按一下开机键就行了。”


    云霁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他的触手在战斗服下面动了动，没有出来。“三天后出发。这三天里，你查你父亲的私人行星，我查军区医院周远舟的探访记录。看看有谁去看过他。”


    秦墨从窗边走回来，坐回了折叠椅上。他的手放在口袋里，表情很平静。“我跟回声一起去查归墟那边。宋望既然在归墟待过，应该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偷那份样本。”


    四个人分好工，像一张网撒出去，每个方向都有人去收。只等鱼撞进来。


    苏南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又变回了那只想晒太阳的猫。秦墨重新拿起了那本破书翻到了他正在看的那一页，回声从头到尾没有睁过眼。云霁站在苏南的办公桌前，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去哪，沈云浮站在他旁边，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去哪。但两个人都没有走。


    秦墨从书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这两个人，又看了一眼苏南。苏南在数据板上打字，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秦墨又把头缩回了书后面。


    沈云浮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递给了云霁。云霁接过来，这次没有吃，放在手心里看着。浅蓝色的，透明的，在苏南办公室的日光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沈云浮。”云霁说。


    “嗯。”


    “你的口袋里到底装了多少糖？”


    “一包。我每天出门前都会装一包。用完了就补。”


    “你不吃吗？”


    “吃。但大部分都给你了。”


    云霁把那颗糖塞进嘴里。太甜了，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


    苏南的声音从数据板后面传来。“两位，你们能不能去别的地方聊天？我跟秦墨要工作了。”


    秦墨又从书后面探出头来。“我不用工作。我又不负责探测仪。”


    苏南看了他一眼。“那你出去。”


    秦墨把书合上站了起来，回声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秦墨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沈云浮一眼。“殿下，顾深在外面等您。他说再等下去他就要把走廊的墙拆了。”


    沈云浮把手插进口袋里，朝门口走去。云霁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出了苏南的办公室。


    走廊里，顾深靠在墙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他看到沈云浮出来了，立刻站直了身体，像一台待机的机器被人按下了启动键。秦墨和回声已经走远了，走廊尽头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影子，一前一后，像一个人带着自己的影子走路。


    “殿下。”顾深走了过来，“车在楼下。什么时候走？”


    沈云浮看了云霁一眼。“你现在去哪？”


    “回宿舍。”


    “我送你。”


    “不用。很近了。”


    “我知道很近。但我顺路。”


    云霁看着他，沈云浮的表情很认真。他想了想，转身朝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随便你。”


    沈云浮跟了上来，顾深跟在两个人身后。三个人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各不一样沈云浮的轻，云霁的稳，顾深的重且均匀。


    “沈云浮。”云霁走在前头开口了。


    “嗯。”


    “你刚才说顺路。你回皇宫，我回宿舍，是两个方向。”


    沈云浮没有立刻回答。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们经过时亮起来，走过了又灭掉，光影交替之间，他的表情忽明忽暗。


    “那就不顺路。但我想送你。”


    云霁没有回答，他的触手从战斗服下面探出了几根，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


    沈云浮看到了，没有说话，走在他左手边把脚步放慢了一些，刚好和云霁的步调对齐。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并排走着，一左一右，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平行线。但影子是平的，人是活的。


    “你刚才说你要查周远舟的探访记录。”沈云浮一边走一边说。


    “嗯。我已经让苏南去调了。晚上应该能拿到。”


    “拿到之后呢？”


    “看看有没有人去见过他，去了几次，什么时候去的。他一个人在看守病房里待着不会什么都不做。他一定在等人。”


    “等谁？”


    “不知道。但那个人一定会来。因为周远舟手里还有筹码，他还没交出来。”


    走廊走到了尽头，一扇玻璃门外面是停车场，沈云浮的车停在不远处。顾深快步走过去拉开了车门。沈云浮站在玻璃门前面转过身来看云霁，阳光从玻璃门外面射进来，把他整个人照得轮廓分明。


    “三天后的早上六点，空港东侧私人停机坪。姜术会把船准备好，我带探测仪，你带人。”


    “我带什么人？”


    “你不需要带人。你只需要带着自己准时到就行了。”


    云霁看着他，阳光太亮了，他的眼睛眯了一下。“沈云浮。”


    “在。”


    “你父亲那边，你打算怎么查？”


    沈云浮把手插进口袋里，思考了片刻。“我直接去问他。”


    云霁愣了一下。“你直接去问他？”


    “对。直接问。他告诉我的不一定是真的，但他告诉我的东西里一定有线索。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他自己的逻辑，我能从那个逻辑里找到他藏起来的东西。”


    沈云浮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阳光猛地砸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团光。云霁站在玻璃门里面看着他的背影走远，顾深关上了车门，车子发动了，汇入了停车场的车流里。云霁转过身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走了几步银色通讯器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弟，记得吃晚饭。”云霁看着这三个字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你再叫一次弟，我就把你的糖全扔了。”


    回复来得很快：“你舍不得。因为那些糖最后都会进你的嘴里。”云霁把通讯器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的触手又探了出来，这次是七根全出，粉色的光在走廊里亮成了一片。路过的几个军官看到之后纷纷让到了一边，没有人敢问他为什么发着粉光在走廊里走路，因为那是云霁，帝国之刃，他发什么颜色的光都是他的自由。


    第27章 出发前


    苏南的办公室里，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桌上切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云霁坐在苏南的椅子上，面前摊着军区医院周远舟的探访记录。


    苏南站在他旁边，弯着腰，手指在数据板上划来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