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她说，‘云霁，如果你能看到这段话，说明你还活着。活着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云霁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杯壁上沈云浮写了两个字“多糖”，字迹工整，连笔锋都有。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走吧。去地下档案室。”


    医院后门有一道铁门，门禁系统是旧的，刷卡器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沈云浮拿出虞棠给的钥匙不是刷卡的，是插进去转动的那种老式钥匙。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咔嗒一声，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很长，看不到尽头。墙上的灯是感应式的，他们每走下一级台阶，头顶的灯就亮一盏，身后的灯就灭一盏。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重叠在一起，听起来像有很多人在同时下楼。


    云霁走在前面，沈云浮跟在后面。


    “你觉得你母亲留了什么在这里？”云霁问。


    “不知道。可能是证据。”


    “什么证据？”


    “样本被卖的证据。她虽然不敢查，但我觉得她留了记录。她是那种会留记录的人。”


    楼梯走到了尽头。面前是一条走廊，宽不到两米，两侧是灰色的金属门。门上有编号，从a01到a20。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道门上没有编号，只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纸标签上写着一个字：虞。


    沈云浮走到那扇门前停下，拿出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四五平方米。没有窗户，没有桌椅，只有墙边靠着一个金属柜子。柜子不大，半人高，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灰。


    沈云浮蹲下来拉开了柜子的门。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牛皮纸的，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他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沓纸不是数据板，不是全息记录，是真正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些地方有涂改的痕迹，有些地方有水的洇痕可能是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第一页最上面写着：“样本外流记录。帝国历一三八七年至一三九五年。”


    云霁蹲下来，凑近看。纸上是一张表格，每一行记录着样本的批次、数量、被取走的时间以及取走人的签名。取走人的签名那一栏，前几个批次写的是不同的名字，但从不认识的人名变成了一个重复出现的名字，频率越来越高，最后几页上几乎每一行都是那同一个名字。


    沈云浮的手指点在那个名字上。


    沈渊。


    云霁看着那两个字，没有说话。


    沈云浮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不是表格，是一段手写的文字，字迹比前面的潦草很多，像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


    “样本外流只是一部分。更大的问题在后面。他想要的不是钱，是控制。他要用这些样本做出一个能控制虫族的东西。但他不知道那个东西需要活体。他需要的是一个人一个跟s-07流着同样的血、有着同样的生物电场的人。这个人不是我，不是云霁，是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


    云霁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介于他和沈云浮之间的存在。他的生物电场强度，沈云浮的生物电场频率，两者之间如果有一个人的生物电场同时具备他的强度和沈云浮的频率，那个人就是虫族女皇信号的完美操控者。


    “你母亲在说一个人。”云霁说。


    “一个不存在的人。”沈云浮说。


    “但如果他不存在，你母亲为什么要写这段话？”


    沈云浮没有说话。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到了一边。云霁看到柜子最里面还有一样东西一个很小的玻璃瓶，透明的，里面是空的。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s-07”。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被磨得有些模糊了：“用完了。最后一个。”


    云霁拿起那个瓶子看着，透过透明的玻璃看到了对面沈云浮的脸，被光线折射得有些变形。


    “这是最后一个。”云霁把瓶子举到眼前看着透过瓶底的光，“她留了一个空的。她是在告诉后来的人样本已经被用完了。用在了什么地方，她没说。”


    沈云浮从他手里拿过那个瓶子，翻过来看瓶底。瓶底有一个很小的刻字，不是虞晚的笔迹，是另一种字体。刻的是一个名字“望”。


    沈云浮的手顿住了。


    云霁看到了那个字。“是宋望。”


    “宋望来过这里。”沈云浮的声音有些哑，“他拿走了最后一份样本。”


    两个人蹲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面前是一个空掉的瓶子和一份写满了沈渊名字的记录。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飞不动的苍蝇。


    沈云浮把文件夹和空瓶子都放进了他带来的背包里，拉好拉链。云霁站起来因为蹲太久了腿有些发麻，扶着墙站了一下。


    “宋望三年前从归墟偷走的那份样本，”云霁说，“是你母亲留在这里的最后一份。”


    “他拿走了。然后他消失了。他把自己藏了起来。”


    “他在保护那份样本。不让任何人找到它。”


    沈云浮背上背包，拉开了房间的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起来，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两个人走在走廊里，脚步声一前一后，重叠在一起。


    “沈云浮。”云霁说。


    “嗯。”


    “你昨天晚上看了那封信之后，睡着了吗？”


    沈云浮沉默了片刻。“没有。”


    “我也没睡着。我在想一件事。你母亲说，‘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如果那个人真的存在，他在哪里？他是谁？他跟我们是什么关系？”


    沈云浮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他。走廊的灯光从云霁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银白色的头发在光线下几乎变成了透明。


    “你想说，我们可能还有一个兄弟。”沈云浮说。


    云霁看着他的眼睛，紫色的瞳孔里映着沈云浮的影子。“你母亲生下的是双胞胎。但她没有说她只生过一对双胞胎。”


    走廊里安静了。感应灯在两个人头顶亮着，沉默地照亮。


    楼梯口的门开着，外面的光从上方倾泻下来，照亮了最上面几级台阶。云霁把目光从沈云浮脸上移开，率先走向楼梯。走到第一级台阶的时候，沈云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霁。”


    “嗯。”


    “如果真的是这样，你打算怎么办？”


    云霁没有停下脚步，他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下来。“先找到宋望。他拿着最后一份样本，他知道的事情比我们多。找到他，问他。”


    “然后呢？”


    “然后问问他，他为什么要偷那份样本。他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人。”


    沈云浮跟上了他的步伐。两个人一级一级地往上走，头顶的光越来越亮，身后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灭掉。


    走出后门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阳光从东边的高楼之间射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地面上，很长、很细。


    沈云浮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剥开一颗递给云霁。


    云霁接过来塞进嘴里。浅蓝色的，透明的，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


    “沈云浮。”


    “嗯。”


    “你母亲信里说，‘活着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嗯。”


    “她说的‘其他的’里，包不包括你？”


    沈云浮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云霁的侧脸，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银白色的头发照得发亮。“你觉得包不包括？”


    云霁转过头来看着他。紫色的瞳孔里映着沈云浮的脸，还有他身后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包括。”云霁说。然后他转身走向巷口。


    沈云浮站在原地，看着他走了几步，忽然笑了一下。


    “云霁。”


    云霁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今天话很多。”


    “你今天触手没亮过。”


    云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战斗服下面没有任何光透出来。他沉默了片刻。


    “因为今天不紧张。”


    沈云浮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站在巷子里。周围的墙壁把阳光切成了一个狭窄的长方形，把两个人框在里面。


    “云霁。”


    “又怎么了？”


    “你刚才说‘包括’的时候，语气像苏南在念任务报告。”


    “那应该什么语气？”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念任务报告的语气。”


    云霁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往巷口走。这次他没有回头。


    沈云浮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开口了：“云霁。”


    “你到底要叫几次？”


    “你咖啡还没喝完。”


    云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咖啡杯，还剩最后一口。他喝完把杯子捏扁走到了巷口的垃圾桶前丢了进去。


    沈云浮站在他身后把最后一颗糖剥开塞进自己嘴里。两个人在巷口站着，面前是一条宽阔的马路，路上已经有车在跑了，远处军区医院的大楼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沈云浮。”云霁看着马路对面。


    “在。”


    “你觉得宋望还活着吗？”


    沈云浮嘴里含着糖，声音含混不清。“活着。”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他是一个说过‘你还年轻，不该死在这里’的人。这种人不该死在任何地方。”


    云霁转头看了他一眼。沈云浮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神说明他在想一个人。一个他以为已经死了三年的人，一个他曾经在深夜念过无数次名字的人。如果宋望还活着，那他这三年的愧疚和失眠算什么？


    “走吧。”云霁说。


    “去哪？”


    “苏南的办公室。你说的，你去苏南的办公室找我。”


    “我说的是带咖啡去找你。你的咖啡已经喝完了。”


    云霁看着他。沈云浮看着他。巷口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吹动了沈云浮大衣的下摆。


    “那就再买一杯。”云霁说。


    沈云浮弯了一下嘴角。“多糖？”


    “多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