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尔萨
“但我错了。活着不够。他还应该知道真相。”
沈云浮看着她,看了很久。喷泉的水声在两人之间流淌着,把沉默切成一片一片的碎片。
“虞姨。”沈云浮叫了她一声。
虞棠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个称呼。
“你以前从来不叫我虞姨。”
沈云浮没有回答这个。他把木盒收进口袋。“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你说。”
“程远。三年前死在暗影星域的那个副官。他是不是还活着?”
虞棠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那种刻意的、控制过的变化,而是真实的、不受控制的、像一面墙突然出现了裂缝的那种变化。她的嘴唇动了几次,像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先吐哪一句。
“我”
她的声音卡住了。不是因为说不出,是因为她身后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很沉,很稳。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沈云浮越过虞棠的肩膀看过去。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穿着军装,肩章上的纹章在阳光下反着光。帝国军部总参谋长,陆北川。七十多岁的老人,背挺得笔直,目光像鹰。
“虞棠。”陆北川的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中庭里传得很远,“殿下请你来叙旧?”
虞棠转过身去面对他。“陆老。”
陆北川走近了几步,目光从虞棠身上移到沈云浮身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将才有的沉稳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让你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任何信息。
“殿下,”陆北川微微欠身,“陛下在等您?”
“我来拿我母亲的东西。”沈云浮说。
陆北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的目光落在沈云浮手里的木盒上停留了一秒,移开了。
虞棠看看陆北川又看看沈云浮,退后了一步。“我先走了。”她朝沈云浮微微颔首,转身走向走廊的另一侧。她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从光斑的边缘一直延伸到柱廊的阴影里。军靴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喷泉的水声完全吞没了。
沈云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看向陆北川。
“陆老。”
“殿下。”
“您来中庭,不是来找我的吧。”
陆北川的表情没有变化,目光落在喷泉的水面上,看着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我来找一个老朋友。但我来晚了,她已经走了。”
虞棠。他说的是虞棠。
“您认识虞棠很久了?”沈云浮问。陆北川的目光从水面上收回来,落在沈云浮脸上。“从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认识了。虞晚从战场上把她捡回来的时候,她才这么高。”陆北川伸手比了一个高度,大约到他腰的位置。
“您看着她们长大的。”
“我看着她们长大的。”陆北川顿了一下,“也看着她们一个一个地离开。”
沈云浮没有接话。陆北川站在原地,阳光落在他的白头发上,把每一根白发都照得像银丝。他的姿态还是那个军部总参谋长的姿态,背挺得比很多年轻人都直,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的年龄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只有活了很多年的人才会有的东西,不是智慧不是沧桑,是一种“我已经看够了”的疲惫。
“殿下,”陆北川开口了,“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沈云浮看着他。“您是来劝我的?跟我父亲一样?”
陆北川摇了摇头。“我不是来劝你的。我是来告诉你,如果你真的要查,就查到底。查一半比不查更可怕。”他说完朝沈云浮微微欠身,转身走向了走廊的另一端。他的步伐很慢,但很稳。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的,声音越来越远。
沈云浮站在原地,看着陆北川的背影消失在中庭的另一侧。穹顶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短而敦实。
顾深从远处走了过来。“殿下,现在去哪?”
“先去母亲的房间。拿到数据板之后,去军区医院。”
“去军区医院做什么?”
“找人。”
沈云浮转身走向走廊的西侧,走了几步,银色通讯器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云霁发的消息。
“会开完了。陆北川在会上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话?”
“他说,‘暗影星域的事,不是一个人能办成的。是一个系统。’”
沈云浮看着这行字。是一个系统不是一个人做的,是一个系统。系统里的人各司其职,有人负责签命令,有人负责取样本,有人负责卖出去,有人负责收钱,有人负责擦掉痕迹。每个人只做自己那一小部分,每个人都可以告诉自己“我只是在执行命令”,每个人都可以在夜里睡着。但两千七百个人死了,因为那个系统转起来了。
沈云浮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你猜那个系统是谁建的?”
云霁的回复来得很快。“你父亲。”
沈云浮看着这三个字,把它看了很多遍。不是不敢相信,而是终于有人把他一直在想但不敢说出来的话说了出来。不是他一个人这样想,云霁也这样想。两个人在两条不同的路上走着,得出了同一个结论。
沈云浮打了两个字。“对。”
他又加了一句。“我拿到了军区医院地下档案室的钥匙。虞棠给的。你母亲在那边存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明天去看。”
“几点?”
“早上七点。医院后门见。”
“好。”
沈云浮把通讯器收起来,沿着走廊继续往西走。穹顶的阳光在他身后越来越远,走廊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亮前方那条不知通往何处的路。
虞晚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是关着的。
沈云浮站在门口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有锁,开了。里面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照在地毯上。他摸到了墙壁上的开关,按下去,灯亮了。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是空的,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虞晚离开这间房间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她死在了某个晚上,某个沈云浮不知道的地方,手里拿着某个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的东西。沈云浮站在书桌前,拉开抽屉。第一个抽屉,空的。第二个抽屉,空的。第三个抽屉,锁着的。他把虞棠给的钥匙插进去,转动,咔嗒一声开了。
抽屉里只有一个数据板。
老旧的款式,屏幕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沈云浮拿起来按住开机键,屏幕亮了一下,没有进入系统界面,而是直接弹出了一段文字。不是备忘录,不是文件,是一封写了一半的信。收信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儿子们”,发信人那一栏写着“虞晚”。
沈云浮看着那行字很久,然后他把数据板关掉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在这里看。在这座宫殿里,在这堵墙可能有耳的地方,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封信的内容。他不想让那个坐在书房深处的男人知道他的母亲给儿子留下了什么。
他把数据板收进怀里,关上了抽屉,关上了灯,走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顾深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到他出来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沈云浮把双手插进口袋,朝出口走去。
“殿下。”
“什么?”
“您的手在抖。”
沈云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幅度很小,但确实在抖。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成拳头,指尖收到了掌心。
“走吧。”他说。
顾深没有再问。
两个人走出了宫殿,走过了东侧侧廊,走过了最后一道门禁。阳光猛地砸下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片惨白。沈云浮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帝国中央星永远的白昼悬在正头顶,没有一丝云,没有一丝风,像一个巨大的、永不熄灭的灯。
他拿出银色通讯器,给云霁发了一条消息。“我拿到了。明天见。”
云霁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多糖。”
沈云浮看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不是那种“事情有转机”的笑,是那种“在所有的坏事之间突然出现了一件正常的、好的、让人想笑的事”的笑。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几下,把那两个字打了出来,发了过去。
“知道了。多糖。”
第25章 地下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五分,云霁到了军区医院后门。
天还没亮。帝国中央星的黎明是模拟出来的,天空从深紫色慢慢变成灰蓝色,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淡金色的线。后门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灰色的高墙,地上有几个积水坑,映着天空的颜色。
他靠在墙上,把战斗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早上的气温很低,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触手在战斗服下面缩得紧紧的,像在抱着自己取暖。他等了大约五分钟,巷子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黑色便装,军靴,手里拎着两个纸杯。
沈云浮走到他面前,递过来一杯咖啡。“多糖。但不要太甜。按你的要求做的。”
云霁接过来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这跟少糖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糖放了三勺,但我让咖啡师用了一种苦味更重的豆子。甜味被苦味盖住了,所以你觉得不甜。”
云霁看着他。“你昨天花了一整天研究这个?”
“没有。我昨天在研究我母亲留下的数据板。”
“那这个咖啡……”
“路上买的。我跟咖啡师聊了五分钟,他说可以做。”
云霁又喝了一口。确实不甜,但确实放了糖。
“数据板里有什么?”云霁问。
沈云浮把喝完的咖啡杯捏扁,丢进了墙角的垃圾桶。“一封没写完的信。是写给我们两个人的。她说她做了一个决定,把s-07送走,交给虞棠。因为她发现有人在实验室里动手脚,样本在往外流。她查了很久,查到那个人是谁,但她不能把那个人供出来。”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是她丈夫。”
巷子里安静了。远处传来第一班穿梭机起飞的轰鸣声,低沉而遥远。云霁看着沈云浮的脸,沈云浮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她信里写了这些?”云霁问。
“写了。她说她很早就发现样本数量对不上,实验室的库存记录和实际存量有出入。她偷偷在冷藏柜上加了一道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生物锁。从那之后样本没有再少过。但她知道那些已经被拿走的样本追不回来了。”
“她知道那些样本被拿去做什么了吗?”
“她说她猜到了,但她不敢查。”
沈云浮把手插进口袋里仰头看着天空。天空已经从灰蓝色变成了浅蓝色,远处的金色线条越来越宽,太阳快出来了。
“她信里最后一段话是写给你的。”沈云浮说。
云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