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尔萨
沈云浮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这是前后矛盾。”
云霁的回复来得很快:“我知道。但是你要做到。”
沈云浮看了这行字,把通讯器收回了口袋,转身对顾深说了一句话。
“走吧。先去找一个能做出多糖但不甜的咖啡的地方。”
顾深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很久。他沉默的时间足够一个正常人说三句话。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云浮没想到的话。
“殿下,多糖不可能不甜。”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答应?”
沈云浮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最后一颗糖。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摸了摸。
“因为他就想看我说好。”
顾深没有再说话了。他跟上了沈云浮的步伐,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港的长廊里,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第24章 皇宫
沈云浮回到皇宫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帝国皇宫建在中央星最核心的位置,一座灰白色的建筑群,占地大到从东门走到西门需要四十分钟。外墙是某种特殊的合金材料,在不同光线下会呈现出不同的颜色正午是银白,黄昏是淡金,夜晚是深灰。此刻正是午后,整座宫殿被阳光镀上了一层刺目的白光,看起来像一座巨大的、冰冷的坟墓。
他没有走正门。正门太显眼了,走正门要经过三道岗哨、两重身份验证、一次全身扫描。他走的是东侧的一条侧廊,专供皇室成员使用的通道,只有一道门禁,守卫看到他之后就放行了。
顾深跟在身后,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
“你紧张?”沈云浮问。
“没有。”
“你脚步重了。”
顾深沉默了一秒。“我不喜欢这个地方。”
沈云浮没有追问。顾深不喜欢皇宫,从第一天来就不喜欢。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一种感觉这里的空气不对,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觉得墙壁后面有人在偷听。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代帝国皇帝的画像。沈云浮从这些画像前走过的时候从来不看,因为他小时候看过了太多遍,每一幅都看腻了。第一任皇帝举着剑,第二任皇帝举着权杖,第三任皇帝举着星图,第四任皇帝什么都不举,双手负在身后,姿态倨傲。沈云浮的父亲第不知道多少任皇帝的画像在他自己的书房里,不用挂在这里。
顾深在后面忽然开口了。“殿下,您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
沈云浮想了一下。“三个月前。”
“来做什么?”
“给他汇报军部的工作。他听了十五分钟,说了一句‘知道了’,我就走了。”
顾深没有说话。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很旧了,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漆,漆面上有细密的裂纹,像干旱田地里的龟裂。沈云浮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顾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要我一起进去吗?”
“不用。在外面等我。”
沈云浮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很大,比他军部大楼的办公室大至少三倍。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通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纸质书和档案盒。正对着门的方向是一张巨大的书桌,黑色的桌面光可鉴人,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份文件和一支笔。书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穿着深色的便装,头发灰白,眉骨很高,鼻梁很直。
帝国皇帝,沈渊。
他没抬头,手里的笔在文件上写写画画。沈云浮站在门口,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间书房的距离。阳光从落地窗透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那些微小的颗粒在光柱里缓慢地漂浮着,像一颗颗极小的星星。
“回来了。”沈渊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
“回来了。”
“灰烬好玩吗?”
沈云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没有问沈渊怎么知道他去灰烬了。皇帝想知道什么就能知道什么,这个帝国没有他看不到的地方,没有他听不到的消息。
“还行。风景不错。”沈云浮说。语气平静,像在聊旅游。
沈渊放下了笔,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睛和沈云浮的如出一辙淡色的,冷冽的,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一份文件。
“你带了一个人回来。”沈渊说,“云霁。第七军团指挥官。”
沈云浮没有说话,他在等沈渊说出下一句。每一句话都有下一句,这是沈渊说话的方式。他不会只说“你带了一个人回来”就结束,他一定还有什么要说的。果然,沈渊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响。
“你知道他是你弟弟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云浮看着他父亲的眼睛,在那双和自己一样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试探,不是询问,而是确认。他在确认沈云浮已经知道了多少,已经查到了多少,已经走到了哪一步。
“知道。”沈云浮说。
“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档案室。我用自己的权限查了虞晚的死亡证明。”
沈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问“你为什么要查虞晚的死亡证明”,因为他知道答案,或者他不在乎。帝国皇帝不在乎过程,只在乎结果。
“他是你弟弟,”沈渊说,“这不影响任何事。他还是帝国指挥官,你还是帝国储君。你们之间的关系不需要改变。”
“你觉得不需要?”
“我觉得不需要。”
沈云浮看着他父亲,他父亲看着他。这间书房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呼吸变得有些费力。书架上的书脊在阳光下反射着不同的颜色,红、蓝、黑、金,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
“我来拿一样东西。”沈云浮说。
“什么东西。”
“母亲留下来的一个数据板。她生前用过的,旧的那个。”
沈渊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笔。“在你母亲的书房里。自己去拿。”
沈云浮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足以让他停下脚步。
“沈云浮。”
“什么。”
“你弟弟的事,不要再查了。”
沈云浮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的父亲。门把手在他手心里,金属的触感冰凉而坚硬。
“为什么不查?”
“因为查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沈云浮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渊笔尖顿了一下的话。
“对谁没有好处?是对你没有好处,还是对整个帝国没有好处?”
书房里安静了。阳光从落地窗透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那片空地上,灰尘还在光柱里漂浮,速度和刚才一模一样。沈渊没有回答。沈云浮也没有等他的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起来。顾深靠在对面墙上等着,看到他出来,立刻站直了身体。
“拿到了吗?”
“还没。”
“出什么事了?”
沈云浮没有回答。他沿着走廊往前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顾深跟在他身后,没有再问。
虞晚的书房在皇宫的最西侧,从沈渊的书房走过去要穿过整个中庭。这座宫殿的设计师大概是个喜欢走路的人不管你要去哪里都要走很远,远到你有足够的时间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去。
中庭是一个很大的圆形空间,上方是透明的穹顶,阳光从穹顶倾泻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巨大的圆形光斑。光斑正中央有一个喷泉,水声潺潺,在空旷的中庭里回荡。沈云浮穿过中庭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不是因为他想慢,是因为他看到光斑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短发,穿着军装。虞棠。
她站在喷泉旁边,侧对着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沈云浮走近了几步,她抬起头来看他。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神和上两次见面时都不一样了。之前在审讯室外和档案室外的寒暄不是这样的。虞棠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因为沈云浮变了,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殿下。”她微微颔首。
沈云浮在她面前停下,离了两步远。顾深退到了远处。“你来这里做什么?”沈云浮问,目光直视着她。
“来还一样东西。”虞棠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木质的,深棕色,表面打磨得很光滑,“你母亲生前放在我这里的。她说,等到有一天你来找我问我那些事的时候,就把这个给你。”
沈云浮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很小的,银色的,上面刻着一串编号。
“这是什么钥匙?”沈云浮问。
“军区医院地下档案室的钥匙。你母亲在那边存放了一些东西,是你父亲不知道的。”
沈云浮看着那把钥匙,编号在阳光下反着光。他合上了盒子,抬头看虞棠。
“你为什么不自己把这些东西交给我?要等到我来问你?”
虞棠沉默了片刻。中庭的风从穹顶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她的短发。几缕发丝在额前飘了飘,又落回了原处。“因为我答应过你母亲,不主动告诉你任何事。但如果你来找我,如果你问我,我就可以告诉你。”她看着沈云浮的脸,目光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虞晚看他的时候也是这种目光,不是母爱,是愧疚。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但知道必须做点什么的愧疚。
“你问吧。”虞棠说。
沈云浮看着她。虞棠看着他。中庭的喷泉在阳光下发出淙淙的水声。
“我父亲。”沈云浮说,“他知道样本被卖的事吗?”
虞棠的目光没有移开。“知道。”
“他参与了?”
“他主导的。”
沈云浮的手指收紧了。木盒的边角压进他的掌心里,硌出了一道红印。
“为什么?”
“为了钱。”虞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帝国在那个时期遇到了财政危机,军费不够,科研经费也不够。你父亲想了一个办法把虞晚的研究成果拆开,一点一点地卖出去。买家用那些成果做自己的研究,或者做产品,或者做武器。帝国从中抽取分成。样本是其中的一部分。s-07的体液样本被证实具有极其稳定的生物能量反应,是制造生物武器的理想原料。所以你父亲让人从实验室里取了一部分,分成小份,陆续卖出。”
沈云浮感觉自己的血在往头顶涌。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那是我弟弟。他卖的是我弟弟的血。”
虞棠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因为我就是那个接手s-07的人。你母亲把孩子交给我,让我保护他,让他活下来。但我没有保护好他,我把他送到了军部,送到了他父亲能看到的地方。我以为只要他活着就够了,我以为只要他活着就不算辜负你母亲的托付。”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那种努力压制但还是压制不住的、细微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