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物资清单。”她把数据板递给云霁。


    云霁扫了一眼。六个人，他自己，苏南，秦墨，沈云浮，顾深，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


    “姜术？”云霁看向沈云浮。


    “帝国最好的机械师。”沈云浮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丢进嘴里，“灰烬那边大气层里全是粉尘，普通引擎撑不过三天。他能搞定。”


    苏南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帝国最好的机械师，你请得动？”


    沈云浮把糖纸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他欠我一条命。”


    秦墨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从空港入口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子竖着，遮住了脖子两侧。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指挥官。”秦墨朝云霁点了点头，又转向沈云浮，“殿下。”


    沈云浮微微颔首。


    人齐了。六个人，一艘船。


    穿梭机起飞后，云霁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大地越来越远，军部大楼变成了一个小方块，空港变成了一条细线。


    沈云浮坐在他斜后方。


    “云霁。”


    “嗯。”


    “你手里的糖化了。”


    云霁低头一看他手里还攥着沈云浮之前给的那颗糖，糖块被体温捂软了，糖浆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把糖塞进嘴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一根一根地擦手指。


    “甜吗？”沈云浮问。


    “太甜了。”


    “你上次说你喜欢多糖。”


    “我上次说的是蜂蜜，不是糖。”


    “差不多。”


    云霁把纸巾叠好塞进口袋，没有再接话。但他的触手从战斗服下面探出了几根，在座椅靠背上舒展开来，淡蓝色的光在昏暗的机舱里幽幽地亮着。


    苏南从前排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了。


    进入巡航模式之后，舱内的灯光调暗了。苏南从包里拿出了一副纸牌，边角已经起了毛。


    “打牌吗？”她问。


    “他不会。”沈云浮替云霁回答了。


    “我可以学。”云霁说。


    苏南开始洗牌。秦墨取下了耳塞，顾深没动，姜术已经钻进了引擎舱。四个人围着一张小折叠桌。


    苏南讲了三分多钟的规则。


    云霁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所以这个游戏的核心目标是让手里的牌先于对手出完，出牌的优先级依次是单张、对子、顺子、炸弹，炸弹可以压一切。”


    苏南看了沈云浮一眼。沈云浮的嘴角弯着。


    第一局，云霁输了。一张没出出去。


    第二局，云霁还是输了，但出了几张牌。


    第三局，云霁赢了。


    苏南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确定你以前没打过？”


    “确定。”


    “你骗人。”


    “没骗人。”


    云霁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牌，沈云浮也弯了腰。两个人的手在地面上同时碰到了一张牌方块a。


    手指碰在一起，又同时缩了回去。


    沈云浮先笑了，把那张牌捡起来放在桌上。“这张牌算我的。”


    “为什么？”


    “因为是我先碰到的。”


    “同时碰到的。”


    “你说同时就同时？有录像吗？”


    云霁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


    苏南在旁边咳了一声。秦墨推了推眼镜。


    打到第五局的时候，云霁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他已经快二十四个小时没睡了。


    他的头歪向一边，歪着歪着，靠上了沈云浮的肩膀。


    云霁挣扎了一下，想抬起来。但他的触手比他先做出了决定几根触手从战斗服下面探出来，缠上了沈云浮的手臂，把自己固定住了。


    沈云浮没有动。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根触手，又看了一眼云霁的脸。云霁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苏南从前排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缩了回去。


    秦墨低声说了一句话。


    苏南也低声回了一句什么。


    云霁没听清。他已经快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沈云浮的声音，很轻，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睡吧。到了我叫你。”


    云霁想说“我没睡”，但他的嘴不听使唤。他的触手在沈云浮的手臂上松了一下，不是松开，是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然后他真的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两个小时，也可能是五分钟。云霁的意识从睡眠的深处慢慢浮上来，像从水底往上游。


    他感觉到了什么。沈云浮在动。不是大幅度地动，而是非常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把手臂从触手的缠绕中抽出来。


    云霁没有睁眼。


    “别动。”他说，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哑。


    沈云浮的手臂僵住了。


    “……你没睡着？”


    “睡着了。又醒了。”


    “醒了多久了？”


    “你开始抽手的时候。”


    沈云浮沉默了片刻。“那你装睡装得挺像。”


    “没装。刚醒。”


    云霁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了沈云浮身上。他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触手缠着他的手臂，连身体都微微侧向了他那一侧。


    他把触手解开了。一根一根地，动作很慢。


    沈云浮的手臂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红印，是触手缠绕过的地方。


    “疼吗？”云霁问。


    “不疼。”


    “你的手臂红了。”


    “那是你的触手在发光，映在我皮肤上的颜色。”


    云霁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光，不是印子。粉色的光，从他的触手末梢散发出来，照在沈云浮的手臂上，看起来像一片淡粉色的痕迹。


    他赶紧把最后一根触手也收了回去。


    粉色消失了。


    沈云浮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肩膀，动作不太自然。“你睡觉的时候挺沉的。”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就是物理意义上的沉。”


    “……你在说我重？”


    “我在陈述事实。你整个人压在我身上，我左半边身体已经没知觉了。”


    云霁看着他。“你可以推开我。”


    “推了。你触手缠着我的手，推不开。”


    云霁张了张嘴，想说“你可以用力推”，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沈云浮如果真的用力推了，他的触手会应激，整只水母会从座椅上弹起来，然后在机舱里变成一个发着蓝光的小球到处乱滚。


    那个画面太丢人了。他不想让它发生。


    “下次直接叫我。”云霁说。


    “叫了。你睡得太死了，没听见。”


    “……你叫了？”


    “叫了。叫了两声，你没反应。第三声还没叫出口，你就醒了。”


    云霁看着他，沈云浮看着他。


    “……你是不是在骗我？”


    沈云浮的嘴角弯了一下。“你猜。”


    云霁把脸转向舷窗，不再看他。


    窗外是小行星带。无数颗大小不一的石头在黑暗中缓缓旋转，远处有一颗橙黄色的气态行星，风暴带在它的表面缓慢移动。


    苏南的声音从前排传来，打破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