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尔萨
    “你知道我纠结的不是过去。我纠结的是以后。”


    云霁沉默了。因为他知道沈云浮说得对。过去的事情,喜欢就是喜欢,跟是不是兄弟没关系。但以后呢?以后每一次靠近,每一次触碰,每一次心跳加速的时候,脑子里都会多出一个声音这也是哥哥对弟弟的感情吗?还是别的什么?这个声音不会消失,它会一直在,像一个永远关不掉的背景音,在所有安静的时刻响起来。


    “我以前觉得自己挺聪明的。”沈云浮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那片虚假的天空,“现在我觉得自己是全帝国最蠢的人。喜欢上了一个人,结果那个人是我弟弟。”


    “……你是在嫌弃我?”


    “我是在嫌弃命运。”


    云霁转头看他,沈云浮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在为难,真的在纠结,真的在“我该不该继续喜欢我弟弟”这个问题上反复地、来来回回地折磨自己。云霁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过去,在沈云浮的手臂上拍了一下。不是温柔的那种拍,是有点用力的像平时苏南拍他那样。“别想了。”


    “什么?”


    “我说别想了。想也想不明白,想了也没用。你之前不是挺会说的吗?‘你说了算’‘听你的’‘你说什么都行’现在怎么不会了?”


    沈云浮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回来。


    “因为之前没有这个变量。”沈云浮说。


    “变量没变。”云霁把手收回去,重新插进口袋里,“我还是我。你还是你。我们之间多了一个身份,但那个身份不是变量,是已知条件。已知条件不会改变方程的解,只会让你解方程的方式多一种。”


    沈云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你是不是在军部文书培训班学过写报告?”他最后说。


    “什么意思?”


    “你刚才那段话,跟军部标准文书的行文逻辑一模一样。定义已知条件,排除无关变量,得出结论。”


    云霁想了一下。“……可能吧。苏南说我写任务报告写得太多了,脑子已经格式化成了报告模式。”


    沈云浮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克制性的、憋着的笑,而是整个人从肩膀到眼睛都在笑的那种。他笑的时候眼尾会弯成两道浅浅的弧,云霁以前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因为他以前不敢盯着沈云浮的脸看太久。


    “行。”沈云浮说,“那我也用报告模式。定义已知条件:你是云霁,我是沈云浮。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母亲。排除无关变量:过去的事改变不了,未来的事不知道。得出结论”


    他停了一下。


    “我还是想跟你待在一起。不管你是弟弟还是哥哥还是别的什么身份。这个结论没变过。”


    云霁的耳根又开始红了。这一次他没有去挡,也没有去按触手,因为他知道触手已经亮了。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颜色粉色。就是粉色,没有任何悬念的、每次都一样的、怎么都控制不住的粉色。


    “你的触手又”


    “闭嘴。”


    沈云浮闭了嘴,但他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两个人并肩站在天台上,风还在吹,太阳还在亮,远处的穿梭机还在起起落落。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变的是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透明的、像水母身体一样的东西它还在,但它不再是阻碍了。它变成了一层保护膜,把两个人裹在里面,外面的风吹不进来,里面的温度散不出去。


    云霁的手机震了。是苏南发来的消息,附了一份文件。


    “指挥官,我查了一下帝国皇帝也就是太子殿下父亲的最近三年的行程记录。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发现。他每年都会去同一个地方,时间是固定的,都在十月中旬,每次停留三天。去的地方是帝国边境星系的一颗私人行星,行星的登记所有人是一个不存在的名字。但追踪资金流之后发现,购买这颗行星的钱,是从帝国皇室的一个秘密账户里出的。”


    云霁把消息给沈云浮看了。沈云浮读完最后一个字,表情从刚才的松弛变成了一种云霁从未见过的冷。


    “我不知道这件事。”沈云浮说。


    “你父亲的行踪,你不知道?”


    “他的行踪从来不会告诉我。我跟他之间的关系”沈云浮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不亲近。”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云霁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沈云浮说“我跟他”的时候,用的是“他”,不是“父皇”,不是“陛下”。对于帝国储君来说,“他”这个称呼的分量,比任何长篇大论的控诉都重。


    “你怀疑你父亲跟这件事有关。”云霁说。不是疑问句。


    沈云浮没有否认。“我母亲的研究成果,帝国最高机密,被封存了十五年。能接触到那个级别机密的人,整个帝国不超过五个。他是其中之一。”他的语气很平静,但云霁听懂了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他在怀疑自己的父亲,怀疑自己父亲可能参与了那场导致两千七百人死亡的阴谋,可能参与了那个用活体样本制造虫族女皇信号的装置。


    而那个活体样本,很可能是他自己的儿子。


    “沈云浮。”云霁叫了他的名字。


    沈云浮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光,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像刀锋在灯光下反射出的那种冷光。


    “不管查出来是谁,”云霁说,“我都不会因为他是谁就手下留情。”


    沈云浮看了他几秒。“你在担心我会包庇他?”


    “我在告诉你我的态度。”


    “我的态度也一样。”沈云浮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帝国储君的身份不是我选的,但该做的事是我选的。”


    云霁看着他,他看着他。天台上风停了,太阳还是那个亮度,远处最后一架穿梭机消失在了天际线后面。


    “走。”沈云浮说。


    “去哪?”


    “去查我父亲的私人行星。他来我往,公平合理。”


    云霁跟着他走向天台的门。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自动亮了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板上,一长一短,一左一右,像是另一对并排走路的人。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云浮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晰。


    “云霁。”


    “嗯。”


    “你说过的那个话‘你不要老是说好’我以后尽量不说好了。”


    “那你说什么?”


    “我说听你的。”


    云霁没有说话,但他的触手从战斗服下面探出了一根。不是全部,就一根。那根触手的末梢微微卷着,朝着沈云浮的方向,像是在说知道了。


    沈云浮看到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在那根触手的末梢上轻轻碰了一下。触手没有缩回去,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缠上了他的食指。


    缠了一圈。力道很轻,像在试探,像在犹豫,像在问一个问题。


    云霁的脸红了。这次不是耳根,是整个脸,从额头到下巴,连脖子都没能幸免。他没有去拽那根触手。不是因为拽不开,是因为


    不想拽。


    沈云浮低头看着缠绕在自己食指上的、泛着淡粉色光芒的触手,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他没有说任何话,因为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会破坏掉这一刻。这一刻需要的不是语言,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最脆弱的部分握在手心里,然后不松手。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两个人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触手还缠在沈云浮的食指上,粉色的光在惨白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像是某种只在黑暗中才会出现的生物,不小心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却没有逃跑。


    沈云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这个颜色比之前所有颜色都好看。”


    云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闷闷的,像把脸藏在了领口后面。


    “……你别说话了。”


    “好。”


    走廊走到了尽头,门开了。外面的光涌进来,把两个人的脸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沈云浮站在门口,侧头看了云霁一眼。


    “不走?”


    云霁把那根触手从沈云浮的手指上解了下来,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地,像是在解开一道好不容易才系上的结。触手全部缩回了战斗服下面,粉色的光消失了。但他的手留在了那里,没有缩回去。


    沈云浮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看了一眼云霁。云霁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门外那片永远的白昼上。


    “你刚才说,以后尽量不说‘好’了。”云霁说。


    “嗯。”


    “那你现在说一个。”


    沈云浮愣了一下。“什么?”


    “你自己想。”


    沈云浮看着云霁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银白色的头发染成了金色,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忍住了什么很想说但没有说出来的话。


    沈云浮张了张嘴,说出了那个字。


    “好。”


    云霁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我就知道你会说这个”的无奈。


    他迈步走进了阳光里。沈云浮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身后那扇门慢慢关上了,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灭掉,把那条路重新还给了黑暗。


    但黑暗不会留下来,因为阳光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苏南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这次不是文件,是一句话。


    “指挥官,灰烬行星那边有动静了。秦墨说他要提前出发。另外,太子殿下的父亲皇帝陛下昨天签署了一份密令。密令的内容查不到,但签署之后的两个小时,有一艘皇室专舰从帝国主星起飞了,目的地不明。”


    云霁把通讯器给沈云浮看了。沈云浮读完,表情变得很沉。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通讯器还给了云霁,然后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那枚银色通讯器,发了一条消息。


    “准备一艘船。不要走军部的通道,用我私人的。”


    对方的回复来得很快:“殿下,目的地?”


    沈云浮看了云霁一眼。


    “灰烬。”云霁说。


    沈云浮低下头,在屏幕上打了两个字:“灰烬。”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再加一箱蜂蜜。不要少糖的,要多糖的。”


    云霁在旁边看到了这行字,没有说话。但他触手又亮了。这一次是琥珀色的,和程远芯片上那道裂缝里透出来的光一模一样的颜色。


    沈云浮看到了,把那个画面收进了心里。他心里的那面墙已经快要贴满了,每一张便签上都是同一只小水母的不同颜色粉色的、蓝色的、蓝白的、纯白的,现在又多了一张琥珀色的。


    他开始担心那面墙不够大了。


    第20章 启程前夜


    穿梭机停在军部空港最东侧的私人停机坪上。


    银白色的机身,没有军部标识,没有任何标识,干净得像刚从生产线上开下来。沈云浮说这是他私人的船,云霁看了一圈,觉得“私人”这两个字在沈云浮字典里的定义和普通人不太一样这艘船的配置至少是军用级别的,甚至更高。


    苏南已经先到了。她站在舷梯旁边,手里抱着数据板,看到云霁和沈云浮并肩走过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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