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尔萨
    沈云浮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刚才还说信他。”


    “信他不代表放心。”


    沈云浮笑得更深了,但没有再说话。他跟着云霁走出了档案室,走过了一层一层的门禁,走过了一条一条的走廊。感应灯在他们经过时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像有人在为他们铺路,又像有人在替他们抹去来时的痕迹。


    走到地面层的时候,云霁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走廊的尽头,军部大楼的大厅里站着一个人。是一个女人,短发,穿着深蓝色的军装制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她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等下去。


    虞棠。


    她看到云霁和沈云浮从走廊里走出来,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停在了云霁脸上。那个目光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审视,是辨认,是把一张旧照片和眼前的人做比对。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云霁从未在任何人眼中看到过的东西。不是母爱他没那么天真,会在一个初次见面的女人眼中找到母爱。那种东西更接近于愧疚。


    虞棠朝他们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云指挥官,”她说,声音比上次见到时更哑了一些,“我来还一样东西。”


    她把文件袋递过来。云霁没有接。不是不想要,是不敢接。因为他知道这个文件袋里的东西,会让他今天已经翻了天的世界再翻一次。


    沈云浮替他接了过去。他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沓纸。纸是旧的,边角泛黄,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被水洇开了,模糊成一片。但第一页最上面那行字,还是能看清。


    “帝国科学院生物兵器计划第十七号实验体交接确认书。移交人:虞晚。接收人:虞棠。交接物:活体样本,编号s-07。交接日期:帝国历一三八六年九月十九日。”


    下面是虞晚和虞棠的签名和手印。


    虞晚的签名写得很用力,笔锋戳破了纸张,像在跟什么东西赌气。


    虞棠的签名写得很轻,轻到像是怕写重了就会把纸弄疼。


    云霁看着那两个签名,没有说话。虞棠站在他面前,也没有说话。沈云浮站在云霁身后半步的位置,也没有说话。


    三个人在大厅里站着,像一幅被时间遗忘的画。


    大厅外面,帝国中央星永远的白昼正以正午的姿态悬挂在天空正中央,把所有人的影子都压得很短,很短。短到三个人的影子几乎重叠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虞棠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抖,像是在跟什么很沉很重的东西做最后的搏斗。


    “你母亲,”她说,看着云霁的眼睛,“在你被送走的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虞棠的嘴唇动了几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她说,‘虞棠,你替我做一件我做不到的事让他活着。’”


    大厅里安静了。远处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走路,有人在大声地笑。那些声音穿过空旷的大厅传到云霁耳朵里时,已经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虞棠说完这句话之后,又交给他一样东西。


    一个很小的布包,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包着,外面系了一个很紧的结。云霁接过布包的时候,感觉它很轻,轻到像里面什么都没有。他解开了那个结。蓝布摊开,里面躺着一样东西一枚银色的吊坠,形状是一只水母。小小的,做工不算精致,边角有些粗糙,像是在某个简陋的工作台上被人一锤一锤地敲出来的。吊坠的背面刻着两个字母,不是缩写,不是代号,是两个字。


    “云霁。”


    不是“s-07”,不是“实验体第十七号”,不是“帝国之刃”。是他的名字。他真正的、从一开始就属于他的、从未被任何人夺走过的名字。


    云霁握着那枚吊坠,感觉到金属的表面有一些细小的凹痕不是磨损,是被人反复摩挲出来的。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地方,有一个人,用一枚吊坠和一根绳子,把一份想念系成了一只小水母的样子,然后在它背面刻下了他最想叫却永远叫不出口的那个名字。


    “这是你母亲做的。”虞棠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做了两枚。一枚给了你,一枚给了”她的目光移向沈云浮,没有说完。


    沈云浮从领口拉出那条银链。链子末端坠着一枚徽章,和云霁手里的小水母并排放在一起。


    形状不一样,做工不一样。徽章是军部的标准制式,冷硬、精确、没有温度。


    小水母是手工的,笨拙、粗糙、充满了只有制作者自己才知道的心意。


    两个人看着那两样东西,谁都没有说话。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在赶路,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电话。没有人注意到大厅角落里站着的这三个人,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间的空气正在以一种肉眼看不见的方式发生着某种变化。像冰在融化,不是一下子全部化掉,而是一点一点地,从边缘开始,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变成水。变成可以流动的、可以触碰的、可以喝下去解渴的东西。


    虞棠后退了一步,看着云霁,又看着沈云浮。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转过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军靴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大厅里的喧嚣彻底吞没了。


    云霁低头看着手里的吊坠,蓝布还摊在手掌上,布上的纹路有些模糊了,是被洗过太多次的那种模糊。


    收件箱里没有新消息。但他知道很快会有,因为沈云浮从来不会让他等太久。


    果然,通讯器震了一下。


    “云霁,你手里的吊坠背面,除了你的名字,还有一行字。很小,你仔细看看。”


    云霁把吊坠翻过来,凑近了看。在“云霁”两个字的下面,确实还有一行字,字迹比上面的更小、更浅,像是刻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了,但还是坚持把最后几个字刻完了。


    “你是妈妈最想留下的。”


    云霁把这句话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吊坠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掌心里那枚小水母的轮廓深深地印在了他的皮肤上。


    他给沈云浮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你呢?”


    沈云浮的回复来得很快,比他平时回消息的速度快了至少一倍。像是在屏幕那端一直等着,看到“对方正在输入”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写好的话发了过来。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云霁看着这几句诗看了很久。不是在看字,是在看沈云浮用这些字藏起来的那句话。藏在“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后面的那句话是能和你活着相见,就已经很好了。别的都不重要。你是谁的儿子,你是我什么人,你是哥哥还是弟弟,都不重要。


    云霁把吊坠挂在了脖子上,金属贴着他胸口的皮肤,凉的。


    但他感觉到那凉意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热。不是吊坠自己变热的,是他的体温把金属捂热的。


    他抬起手,隔着衣领摸了摸那枚小水母的形状。


    指尖摸到两个字云霁。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凸起。


    你是妈妈最想留下的。


    他的触手没有变颜色。什么颜色都没有变,因为所有七根触手同时失去了控制不是变透明,是变亮,亮到光芒从他的领口、袖口、战斗服的每一条缝隙里透出来,把他整个人映得像一盏灯。蓝白色的光在大厅里炸开,把周围的人吓了一跳。


    沈云浮在人群的另一端,隔着那些被吓到的工作人员和来来往往的军人,远远地看到了那道光。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握着通讯器的手收紧了。不是因为用力,是因为那个人终于发光了。不是害羞的粉色,不是紧张的蓝色,是真正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白光。


    他本人在发光。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只是因为他是云霁,他是虞晚的儿子,他是沈云浮的弟弟,他还是他自己仅此而已,就足以发光。


    第19章 兄弟


    云霁发光的时间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白光从战斗服的每一条缝里钻出来,把他照得像个人形灯管。周围的工作人员有几个被吓到了,数据板掉在了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然后光灭了。不是慢慢暗下去的,是像被人拔了电源一样,唰地一下就没了。


    云霁站在原地,触手全部缩了回去,缩得干干净净,一根都没留在外面。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耳根沈云浮隔着半个大厅都能看到红得像着了火。


    沈云浮穿过人群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云霁,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好笑,更像是一种“你在发光的时候很好看,但你现在很尴尬,所以我假装没看到”的体贴。


    “走吧。”沈云浮说,“这里人太多了。”


    云霁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了大厅。


    两个人走得很近,肩膀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个拳头。但这一次,他们之间的空气不太一样了。不是那种暧昧的、粉色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氛围,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两条河流终于汇到了一起,本该是一片宽阔的水域,但汇合处的水流总是最乱的,漩涡多,暗流多,你不知道自己被推向哪个方向。


    他们走到了军部大楼的天台上。


    天台上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穿梭机起降的轰鸣声。帝国中央星永远的白昼把整个天台照得惨白,地面上连影子都淡得几乎看不见。沈云浮靠在栏杆上,云霁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面朝同一个方向帝国中央星那片虚假的、永远不落的太阳。


    沉默了很久。


    沈云浮先开了口。他没有看云霁,目光落在远方,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一直以为我是独生子。”


    云霁没有说话。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捏着那枚水母吊坠,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背面那行小字。


    “我小时候问过我母亲,为什么别人有兄弟姐妹,我没有。”沈云浮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旧档案,“她说,你不需要。你就是你,不需要跟任何人比,也不需要跟任何人分享什么。”


    云霁侧头看了他一眼。沈云浮的侧脸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陌生。不是长得不一样了,而是他说话的方式不一样了。平时那个插科打诨、什么都无所谓的人不见了,站在他面前的是另一个人一个被新信息打乱了所有认知、正在努力重新拼凑自己的人。


    “你猜她为什么这么说?”沈云浮忽然转过头来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云霁在那个目光里看到了一个他从没想过会在沈云浮眼中看到的东西不确定。


    沈云浮从来都是确定的。他做什么事都有把握,说什么话都有底气,连表白的时候都没有犹豫过一秒。但此刻,他看着云霁的眼神里有了不确定,像一个解谜的人在最后一步卡住了,知道答案就在眼前,但不敢伸手去拿。


    “因为她知道你有兄弟。”云霁替他说了。


    沈云浮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把目光移开了,重新看向远方那片虚假的天空。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衣摆猎猎作响。云霁的战斗服是收身的款式,被风贴着身体吹出了肌肉的轮廓。沈云浮的大衣就不行了,下摆被风吹得翻来翻去,像一面找不到方向的旗。


    “你之前说喜欢我。”云霁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风没有把他的话吹散。


    沈云浮的身体僵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云霁一直在注意他,根本不会发现。


    “嗯。”沈云浮说。


    “你现在还喜欢吗?”


    风忽然大了起来,把沈云浮大衣的领子吹得竖了起来。他没有去压,就那么让领子立着,像某种动物的耳朵在警觉地竖起。


    沉默了片刻。沈云浮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有些闷。“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你觉得我会选假话?”


    沈云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暂,像水面上的涟漪,荡开一下就消失了。“真话是我不知道。”


    云霁的手指在口袋里松开了吊坠。他以为沈云浮会说“还喜欢”,会说“喜欢和是不是兄弟没关系”,会说任何一句让他心跳加速的话。但沈云浮说的是“我不知道”。这个答案比他预想的任何一个都更让他意外,也更让他安心。因为“我不知道”意味着沈云浮在认真想,在想这件事的分量,在想“喜欢”这个词后面现在要加上多少层新的含义。


    “我不知道是因为我在想,”沈云浮继续说,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我对你的喜欢,是那种喜欢。还是因为你是我弟弟,我本能地想要保护你,所以把那种感情误会成了喜欢。”


    云霁听完之后,只说了一个字。“蠢。”


    沈云浮转头看他。


    云霁没有看他,目光盯着远方那颗永恒的太阳。光太亮了,亮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你认识我的时候不知道我是你弟弟。你在拍卖会上捏我触手的时候不知道我是你弟弟。你在走廊里说‘因为我想’的时候不知道我是你弟弟。你在门外站了一整夜的时候,也不知道我是你弟弟。”


    他顿了一下。“你那个时候的喜欢,跟‘我是你弟弟’这件事有任何关系吗?”


    沈云浮没有说话。


    “没有。”云霁替自己回答了,“你现在纠结的这件事,根本就不存在。过去不存在,现在也不应该。”


    沈云浮看着他,看了很久。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被光线照成近乎透明的颜色。他的眼神变了,从不确定变成了某种更柔软的东西。不是释然,不是放下,而是一种“你比我想得通透”的认输。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沈云浮问。


    “被你气的。气多了就会了。”


    沈云浮笑了一声,这次的笑比刚才那个长了一些,也真了一些。他把被风吹竖的领子压了下去,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简单的动作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云霁。”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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