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尔萨
    两个人走到了走廊的尽头。档案室的门就在前面,厚重的金属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一个卫兵。卫兵看到沈云浮,立正敬礼,然后看了一眼云霁,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


    沈云浮刷了身份卡,门开了。他侧身让云霁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


    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门缝里透出最后一缕光,然后被金属门板彻底切断。


    黑暗中,沈云浮的声音在狭窄的门廊里回荡。


    “云霁。”


    “嗯。”


    “你刚才说我过去欠过别人的咖啡。那你呢?你过去欠过谁什么东西吗?”


    云霁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不想回答,是因为他在想答案。他的过去是一张白纸。没有欠过谁什么东西,也没人欠过他什么。他从实验室里醒来,被训练,被培养,被放在指挥官的位置上。他的过去干净得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照不出任何东西。


    但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如果他的过去什么都没有,那他的现在是谁给的?


    是谁把他从实验室里带出来的?是谁训练他、培养他、把他变成“帝国之刃”的?那些人的名字,那些人的脸,他为什么一个都想不起来了?


    “沈云浮。”


    “在。”


    “你母亲”云霁顿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你母亲在实验室里,对我做过什么?”


    沈云浮没有立刻回答。黑暗里云霁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传来的沉默,像一堵墙,厚实而沉默。


    门廊尽头,下一道门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光落在两个人的脚边,像一条分界线,把黑暗和光明隔开。


    沈云浮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带着一种云霁从未听过的、赤裸裸的诚实:“我不知道。但我会帮你查。查完之后,不管答案是什么,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云霁低头看着脚边那条光。


    细细的,亮亮的,从门缝里钻进来,小小的。


    他伸出脚尖,在那条光线上轻轻踩了一下。


    “走吧。”他说,“查档案。”


    门开了。光涌进来。


    第18章 二十年前的录像


    档案室的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云霁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


    大到他怀疑沈云浮也能听到。但沈云浮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刷开了第二道门、第三道门,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家里开灯。军部的档案室在地下六层,每一层都有独立的权限验证。沈云浮的s级权限像一把万能钥匙,一路刷过去,绿灯一亮,门就开了。


    最后一扇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没有窗户,四面墙都是数据接口,天花板上的灯管亮得有些刺眼,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间手术室。房间正中央有一台老旧的读取终端,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待机界面。


    “二十一年前的记录应该在这个分区。”沈云浮在终端上操作了几下,屏幕切换到了档案检索界面,“你母亲的死亡证明,权限级s,需要虹膜验证。”


    他侧过身,给云霁让出位置。云霁站到终端前,把眼睛凑近扫描器。红光扫过他的瞳孔,发出一声短促的“嘀”。屏幕上弹出了一份文件,和他之前从苏南那里看到的那份差不多生产记录,双胞胎,大出血,死亡。产妇的名字依然被涂黑了,但这一次,他的权限足够解开那层涂黑。


    云霁点了一下那团墨迹。屏幕顿了一下,墨迹像冰块一样融化了,露出下面那个被藏了二十一年的名字。


    虞晚。


    云霁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动。


    沈云浮站在他身后,看到了屏幕上的字。他的呼吸停了一瞬云霁感觉到了,因为他后颈的皮肤上拂过一股微热的气流,然后那气流就断了,像是有人屏住了呼吸。


    “你母亲,”云霁的声音很低,“叫虞晚。”


    沈云浮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回答不了。因为他这一生叫了二十多年的“母亲”,他以为的那个人,云霁出生证明上“母亲”那一栏写的那个名字是同一个人的名字。


    虞晚是他的母亲。也是云霁的母亲。


    云霁转过身来看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到沈云浮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苍白的,像一颗被放在别人眼里的星星。


    沈云浮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不是震惊,不是愤怒,不是难过。而是一种空白的、没有内容的、像被格式化了硬盘一样的状态。人在接收到一个会颠覆自己整个认知结构的信息时,第一反应不是情绪,是空白。大脑拒绝处理,因为一旦开始处理,旧的世界就会坍塌,新的世界还没有建起来。


    “沈云浮。”云霁叫了他一声。


    沈云浮眨了一下眼睛。“嗯。”声音听起来是正常的,但他的眼神还是没有焦点。


    “你之前说过,半生物兵器计划有十七个实验体,十六个来源清清楚楚,只有s-07写着‘来源待核查’。你说你母亲不会随意对待一个人的生命。”


    沈云浮看着他,目光终于聚焦了。“我说过。”


    “她不是不会随意对待。她是不舍得。因为s-07是她的儿子。”云霁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了很久、终于有机会念出来的稿子,“我是你母亲生的。我和你,是同一个母亲。我一直在找的那个双胞胎”


    他停了一下。


    “是你。”


    房间里没有声音。那台老旧的读取终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在墙角飞不出去的苍蝇。灯管太亮了,亮得云霁觉得眼睛有些疼。但他没有眨眼,因为他怕一眨眼,沈云浮就会从这个房间里消失,就像二十年前档案上那个被涂黑的名字一样,被抹掉,被藏起来,被人当作不存在。


    沈云浮伸出手,把终端屏幕上的文件又看了一遍。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看着云霁。


    “所以你是我弟弟。”沈云浮说。


    云霁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弟弟还是哥哥。生产记录上写的是“双胞胎,一子,一子”,没有注明哪个先出生,哪个后出生。他们可能是前后脚来到这个世界的,差了几分钟,也许是几秒钟。在那几秒钟的差距里,一个人成了哥哥,一个人成了弟弟。


    而他们用了二十一年才知道彼此的存在。


    “我不知道谁大谁小。”云霁说。


    沈云浮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好笑,是那种人在巨大的冲击之下,身体的某个部分自动启动的一种保护机制,用笑容来缓冲那些太重太沉的东西。


    “你看起来比我小。”沈云浮说。


    “你看起来的都不准。”


    “那回去查一下原始档案。生产记录上应该有具体时间。”


    “……你打算现在查?”


    “不然呢?”沈云浮转过身,面对终端,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你都叫我查了二十一年的档案了,不差这一会儿。”


    云霁看着他敲键盘的背影。沈云浮的手很稳,手指在键盘上的节奏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他的左肩比平时绷得更紧那个他旧伤的位置,他只有在真的很紧张的时候才会绷紧那个地方。


    他知道了。他知道沈云浮在紧张。


    因为他也紧张。他的触手已经全部缩回了战斗服下面,缩得紧紧的,紧到每一根触手都变成了硬邦邦的一小条,像被人攥紧的拳头。


    他们在查的是自己和对方的关系。


    不是什么“某人的档案”或“某份数据”,是“我是你的谁”和“你是我的谁”。


    生产记录的附页里有一段监控录像。不是全息的,是旧式的二维影像,画质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时间戳显示是帝国历一三八六年九月十七日,帝国中央星第一军区医院产房外。


    云霁点开了那段录像。


    画面里是一条走廊。八十年代的装修风格,墙壁是米白色的,地面上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砖。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女人的脸被画质糊成了一片,看不清五官,但她的站姿微微侧身,重心在左腿上,右手拿着一个数据板这个姿势云霁见过。他见过这个姿势,在沈云浮给他的那些虞晚博士的照片里。


    屏幕里的虞晚看起来比照片上年轻很多。她的头发还是黑色的,没有后来照片里的那些白发。她在等什么,目光一直盯着走廊的另一端。过了一会儿,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走路很快,风衣下摆在身后甩出弧度。那人走到虞晚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画面太模糊了,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个人把风衣的帽子摘下来的时候,云霁认出了她。不是通过五官,是通过那个动作摘帽子的动作,用左手,指尖捏住帽檐,轻轻一掀。


    虞棠。


    和今天在审讯室外面的那个虞棠一模一样,只是年轻了二十岁。


    录像还在继续。虞晚和虞棠在说什么。虞晚的表情看起来很严肃,虞棠的样子像是在解释什么事情,手势很多,一只手在空中不停地比划。突然,虞晚转过了身,朝产房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虞棠一眼。那个眼神,即使隔着二十一年模糊的画质,云霁也能感受到那里面承载的东西。


    不是一个科学家看助手的眼神。不是一个姐姐看妹妹的眼神。


    是一个母亲在把自己的孩子交出去之前,最后回头确认这个决定对不对的眼神。


    录像到这里就断了。不是信号中断,是文件本身到这里就结束了。云霁把进度条拖到最后,又拖回来,反复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看到虞晚回头的那一刻,然后画面就没了。像一本书被撕掉了最后一页,你看到了所有的过程,但看不到结局。


    “她在把你交给虞棠。”沈云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被从产房带走之后,没有直接去帝国科学院。你先去了虞棠那里。”


    云霁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虞晚的脸被画质糊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但她的姿势微微侧身,重心在左腿上,右手拿着数据板这个姿势让云霁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他很小的时候,在帝国科学院的实验室里,有一个女人曾用同样的姿势站在他的培养舱外面。一站就是很久,久到他睡着又醒来,她还在那里。


    他一直以为那是某个研究员。


    现在他知道那是谁了。不是某个研究员,是他的母亲。虞晚。沈云浮的母亲。他的母亲。一个会在实验室里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只为了隔着培养舱玻璃看他一眼的女人。一个在他的生产记录上写下自己名字、然后又亲手把它涂黑的女人。一个把他交给虞棠、然后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的女人。


    她为什么把他送走?为什么把他送进帝国科学院的改造人计划?明知道那个计划的死亡率是所有实验里最高的,她为什么还要把自己的孩子送进去?


    这些问题云霁没有问出来,因为他知道沈云浮也没有答案。


    沈云浮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近到云霁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像冬天的暖气,不烫,但一直在那里。


    “你母亲,”沈云浮的声音有些哑,“她不是不爱你。”


    云霁没有回答。


    “她是不知道怎么爱。”沈云浮继续说,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她对我也是这样。她在的时候,很少跟我说话。但我每次去实验室,她都会在桌上放一杯热牛奶,一直到十五岁,从来没有断过。”


    云霁转过身来看他。


    沈云浮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那种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很久但没有落下来的红。像冬天的湖面,冰层下面有水在流,但冰面没有裂开。


    “她给你放的是什么?”云霁问。


    沈云浮愣了一下。“什么?”


    “在你十五岁之前。她每次给你放的是什么?不是牛奶吧。”


    沈云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难过,不是感动,是一种“你怎么知道”的惊讶。


    “蜂蜜水。”沈云浮说,“温的,加了一片柠檬。”


    云霁的触手从战斗服下面探了出来,不是全部,只有一根。那根触手的末梢微微卷着,朝着沈云浮的方向,像一只犹豫了很久终于决定伸出爪子的小猫。


    沈云浮看着那根触手,伸出手指,在它的末梢上轻轻碰了一下。触手猛地缩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探了回来,这次不是卷着的,是展开的,像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防备的人摊开了紧握的手。


    “她给你放的是蜂蜜水,”云霁说,声音很轻,“给我放的是什么?”


    沈云浮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温柔,还有一种“你终于问出来了”的释然。


    “我不知道。”沈云浮说,“但我们能找到答案。所有答案。”


    他说“我们”。不是“你”,不是“我”,是“我们”。云霁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胸腔里那个堵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没有全松,只是松了一点。像一个拧得太紧的瓶盖,被一只温暖的手握着,轻轻转了一下。


    “走吧。”云霁说,把触手收了回去,动作比之前温柔了很多。


    “去哪?”


    “找秦墨。他要一个人去灰烬,我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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