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尔萨
走廊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沈云浮还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也没有走。他看着云霁手里的数据板,目光很沉。
“你看到了。”沈云浮说。不是疑问句。
“她死了。”云霁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生下我的那天就死了。”
沈云浮没说话。
“但虞棠说她还活着。”云霁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他在紧张的时候打字会变快,说话也会变快,“虞棠不会无缘无故说那句话。她说的‘活着’,一定另有所指。”
“你的双胞胎兄弟。”沈云浮接过话头。
云霁看向他。沈云浮的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闪躲,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问题的核心。
“跟你dna完全相同的人,”沈云浮说,“你母亲生下的另一个孩子。他没有被移交给帝国科学院,他去了别的地方。虞棠说的‘你母亲’,也许指的不是生你的那个人而是养他的那个人。”
走廊里安静了。
这种安静不是那种尴尬的、需要被填满的安静。而是一种两个人各自在消化同样信息所产生的沉默,像两台并排运行的电脑在处理同一个庞大的数据包。
云霁把数据板夹在腋下,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子。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毫无意义的动作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你要进来吗?”他问,没有看沈云浮。
沈云浮看着他整理袖子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一个人刚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血脉相连的人,而这个人的存在,意味着他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要。”沈云浮说。
他走进安全屋,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了。日光灯还在闪,但今天好像比昨天稳定了一些,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因为房间里多了一个人的体温。
云霁把数据板放在桌上,转过身来面对沈云浮。两个人的距离大概有一米,是一个既不算近也不算远的安全距离。但这个距离在沈云浮往前迈了半步之后就变成了一把手臂就能碰到对方的距离。
“说好了不靠近的。”云霁说,语气不是指责,更像是提醒。
“你说的是‘不要来找你’。”沈云浮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痞里痞气的弧度又回来了,但眼底的东西是认真的,“我现在是在你屋里。早就在了。”
“那不一样。”
“一样。”沈云浮又往前挪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现在只剩下不到半米了,近到云霁能看清他锁骨上那片被衣领压出来的红印正慢慢消退,留下一小片淡粉色的痕迹。
云霁没有后退。
“你昨晚在门口待了一夜。”他说。不是疑问句。
“嗯。”
“为什么?”
沈云浮低头看着他。这个角度,从上一任帝国储君的眼睛里看下来,云霁看到了很多东西。疲惫、认真、心疼,还有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像火焰底部的蓝色部分不是最亮的那一层,但温度更高。
“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待着。”沈云浮说,声音放得很轻,“你说不让我来找你,但你没说不让我站在门外。”
“玩文字游戏?”
“不是游戏。”沈云浮的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云霁有些不习惯。他习惯了沈云浮插科打诨、嬉皮笑脸、用玩笑话把一切严肃的东西包裹起来的样子。所以当沈云浮把那些包装一层一层拆掉,露出最里面那个赤裸裸的、没有任何修饰的东西时,云霁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云霁。”沈云浮叫他的名字,语速很慢,“我不知道你现在想不想听这些。但我要说。”
云霁看着他,心跳快了一拍。
“你找到你双胞胎兄弟之后,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做了什么我都会帮你。”沈云浮说,一字一句的,“不是因为我欠你的,不是因为我应该这么做,而是因为我想。”
又是“因为我想”。
上一次沈云浮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云霁的触手变成了粉色。这一次,他的触手没有变颜色。因为这一次他听懂了“因为我想”背后的东西。不是任性,不是冲动,不是一时兴起。是一个人经过了反复的权衡、反复的犹豫、反复的自我说服之后,做出的一个不给自己留退路的决定。
云霁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之间的那半米距离。不,不到半米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半米已经变成了不到二十厘米。近到他能感觉到沈云浮呼吸时带起的气流,拂过他的额头,把他几根银白色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沈云浮。”他说。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问题来得太直接了,像一把刀直接从鞘里抽出来,刀光晃眼,让人来不及反应。沈云浮愣了一下。不是那种震惊的愣,是那种“你怎么把我的台词抢了”的愣。
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可以吐出来了。
“你终于问了。”沈云浮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但眼睛是认真的,“我以为你要等到我们把所有谜题都解开了才问。”
“所以答案呢?”
“你觉得呢?”
“我问你。”
沈云浮看着他的眼睛。紫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像两面小小的镜子,把他整个人都装了进去。
“是。”沈云浮说,“我喜欢你。从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变成一只小水母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了。不,可能更早。可能从我第一次在档案里看到你照片的时候”
云霁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动作之快,快到沈云浮都没反应过来。云霁的掌心贴着他的嘴唇,触感是软的、凉的,带着一点淡淡的消毒洗手液的味道。
“够了。”云霁说,耳根红得像要烧起来。
沈云浮的眼睛弯了起来。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弯,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眉眼都弯成了月牙形的笑。他的嘴唇在云霁的掌心里动了动,云霁感觉到他的唇瓣开合,说了两个字。虽然没有声音,但云霁读出了那个口型。
“不够。”
云霁把手缩了回来,速度快得像被烫了一下。他把手背到身后,五指攥紧又松开,掌心里还残留着嘴唇的温度和触感软的,温热的,会笑的。
安全屋里安静了片刻。
日光灯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沈云浮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让人牙痒的笑意:“话说回来,你那个双胞胎兄弟的事你打算怎么查?”
云霁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跳和触手和掌心里的温度全部压了下去。他的表情从“被表白后手足无措”切换到了“指挥官上线”,切换速度快到沈云浮都没来得及看全中间那个渐变过程。
“苏南查到的医院记录里,死亡证明那一栏的权限等级是s级。”云霁说,声音恢复了平稳,“s级以上的权限,要么是帝国最高统帅部,要么是”
“皇室。”沈云浮接过话头,“我的权限够。”
“你会用你的权限帮我查?”
“我刚才说的话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是吧?”沈云浮歪头看他,“不是因为‘帮你查’,是因为‘我们一起查’。”
云霁看着他,沈云浮的目光坦坦荡荡的,像一片没有任何遮挡的海面。没有试探,没有保留,没有“如果你不喜欢我就当我在开玩笑”的退路。
“行。”云霁说。
一个字。但沈云浮听到这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夸张的那种亮,是瞳孔微微放大了的那种亮生理性的、不受控制的、只有在真正高兴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反应。
云霁看到了。他假装没看到,转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
沈云浮靠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云霁收拾东西的时候触手会不自觉地帮忙一根触手卷起数据板递给苏南去充电,另一根触手把散落的便签纸拢成一沓,还有一根触手正在试图帮云霁把后领翻好但翻反了方向。沈云浮伸手把那根触手翻了个方向。
他的指尖触碰到触手根部的时候,云霁整个人僵了一下。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别碰。”云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触手帮我翻领子翻反了,我在帮它纠正。”
“它不需要你帮。”
“它已经在往我这边卷了。”沈云浮的语气无辜得像一个被冤枉的人。
云霁低头一看那根触手的末梢确实在往沈云浮的方向卷,像一只不争气的宠物狗在认主人。他伸手把那根触手按住了,按得很用力,像是在惩罚一个叛徒。
“它不听我的话。”云霁说。
“它听我的话。”沈云浮弯起嘴角。
“那是因为你的生物电场跟我同频,它在被你的能量吸引,不是”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解释越描越黑。“被你的能量吸引”这个说法,比触手叛变更让人想死。
沈云浮果然没有放过他。“被我的能量吸引。嗯。我记住了。”
“沈云浮。”
“在。”
“闭嘴。”
“好。”沈云浮闭了嘴。但他没有走。他靠在桌边,双手插兜,嘴角挂着一个怎么都消不下去的弧度,看着云霁继续收拾东西。那几根不听话的触手还在试图往他的方向探,但每次都被云霁无情地按了回去。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像一场永远分不出胜负的拉锯战。
苏南发来消息的时候,云霁正在跟自己的第四根触手搏斗。
“指挥官,军区医院那边有动静。我查记录的时候触发了警报系统,有人正在调取同一份档案。时间是五分钟前。”
五分钟前。就是他打开数据板之后不久。
云霁看了一眼沈云浮。沈云浮也在看自己的通讯器,眉头微微皱着,显然也收到了类似的信息。
“对方用的是一个已经被注销的军部账户,”沈云浮说,“账户的原主人叫”
他顿了一下。
“宋望。”沈云浮的声音沉下去,“三年前死在暗影星域的那个人。”
云霁看着沈云浮,沈云浮看着云霁。安全屋里日光灯闪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
“一个死去的人,”云霁慢慢地说,“用他自己的账户,在今天,在你我打开那份档案的同时,调取了同一份档案。”
沈云浮把通讯器收进口袋,直起身来。他的表情从刚才的松弛变成了云霁熟悉的那种刀刃出鞘前的冷峻。
“宋望没死。”沈云浮说。
“或者,”云霁的声音很冷,“有人想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没死。”
两个人同时往外走。云霁走在前面,沈云浮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他们面前铺了一条光的路。
走了几步,沈云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云霁。”
“嗯。”
“刚才你在屋里说的那些话‘被我的能量吸引’之类的你以后能不能多说一点?”
云霁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闭嘴。”
“你让我闭嘴的时候,能不能不要用粉色的触手说?”
云霁加快脚步走了。